小的球形锁，在半年前的某一天「坏了」。咲当时要求换锁，凉答应了让千叶树去买，千叶树也确实去了五金店，回来说那型号的锁店里缺货要等货通知。这一等就是六个月，「货通知」始终没有来过。咲了两次之后放弃了，转而在门后面加了一把简易挂钩锁作为替代。

那把挂钩锁是千叶树在网上帮她挑的。塑料材质。一只手就能从外面用指甲刀挑开。

他走到门站定，左手端着杯，右手抬起来用指关节敲了三下。「咚、咚、咚」，间距均匀，力度适中，和过去三年每一个晚上的敲门声一模一样。

「咲，。」他的声音平淡温和，像报时钟整响一下那样自然。

门里面的音乐声没有停。过了大概四五秒，咲的声音从门板另一边传过来，带着一明显的不耐烦和嫌弃。

「放门。」

千叶树没动，站在原地等了一秒，像是在给她补充的机会。果然，第二句话跟上来了。

「别让我看到你。」

语气和前一句一样冷，但多了一层刻意的刺。不是那被打扰后的真实恼怒，而是一习惯的蔑视表达。咲说这话的时候不需要思考措辞，就像呼一样自然。对她来说，千叶树这个继父在她生活中的定位大约等同于一个上门服务的家政工人，唯一的区别是家政工人还有工资可以拿，而这个男人连自己的房都没有，住在她母亲的别墅里用她母亲的钱过日，却因为她母亲的某她不愿意去想的原因拥有了「父亲」的名分。

千叶树蹲下，把克杯放在门的地板上。杯底接地板时发一声轻响，气从杯袅袅升起，在走廊的黄灯光中像一缕正在消散的白纱。

「蜂加了一勺，和平时一样。」他对着门板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不远不近的周到。

门里面没有回应。

他站起来，转往走廊尽走。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走廊地板的同一条木纹线上。走到楼梯的位置时他停了下来，没有回，只是把重心从右脚切换到左脚，侧过半个。

走廊应灯的光把他的影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个被压扁的剪影。

他用余光看着咲房间的门。

大约十秒之后，门开了一条。隙大概只有十厘米宽，刚好够一只手伸来。从门里面漏来的灯光比走廊的灯更亮一些，偏白调，应该是咲书桌上那盏LED台灯。在那光线中，一只手从门里探了来。

纤细的手指，骨节匀称，肤白得像脱脂。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长度刚好超指尖两三毫米，上面涂着樱粉的指甲油，在灯光下泛一层蓄的珠光。那是她上周末在涩谷买的新号，千叶树知，因为购袋被咲扔在客厅茶几上的时候他扫了一品牌和号名称。OPI的「Bubble Bath」，零售价1600日元一瓶，这个价格够千叶树在公司楼下的堂吃四天午饭。

那只涂着樱粉指甲油的手住了克杯的把手，把杯从地板上拎起来。动作很快，拎起、缩回、门合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门锁的位置传来一声细微的金属扣合声，是她重新挂上了那把塑料挂钩锁。

千叶树在楼梯站了三秒钟。他的右手在兜里，左手搭在楼梯扶手上，姿势随意得像是在等电梯。但他的瞳孔在那三秒里轻微地收缩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

他下了楼。

客厅的电视还开着，新闻节目已经结束了，换成了一档夜综艺的重播。几个搞笑艺人在屏幕里夸张地大笑，但音量太低听不到笑声，只有他们张大嘴的画面在空的客厅里无声播放，像是一群隔着玻璃鱼缸朝外面张嘴的金鱼。

千叶树走到沙发前坐下来。不是那放松的陷去的坐法，是上半直、双脚平踏在地板上、双手搁在膝盖两侧的坐法。他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台已经设好了定时启动的机，安静但绝对不是休眠状态。

他抬起左手腕看了一手表。卡西欧的基础款电表，不锈钢表带，表盘上显示的时间是22:03。和他手腕上方那件灰棉质家居服的袖形成了一个朴素到乏味的组合。这块表三千日元，和咲书桌上随手放着的那条芙尼手链的价格差了两个零。

四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