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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9/10)

烟里, 颂着她重现裴怀彻军神英姿的传言。

宴对裴怀彻心虚至极, 而那些将领又何尝不是?

他们每一个人, 都是踩着裴怀彻麾下忠臣良将的尸骨, 被韦康安一手提到了今日的位。

无人敢去想裴怀彻或许未死。

他们只觉得这一切都是报应, 是死不瞑目的裴怀彻将冤魂附着在了郦媖上, 借这位大梁皇太女的手, 招招泣血,向他们索命而来。

然而郦媖愈近,裴宴反倒愈发清醒了起来。

宴苦笑了一声,轻声:“我知您她的那等事, 您疼宴,也心系大渊百姓,您不会心狠狭隘至此,为了向我复仇,恶气,便豁生灵涂炭,毁了整个大渊。”

可裴宴早已失尽了民心,面对一众惊惧得毫无抵抗战意的将领,他还能如何呢?

他唯一能够想到的救赎,竟还是裴怀彻。

他盼着皇叔若在天有灵,能再帮他一次。

即使已对他寒了心,以为他是咎由自取,也请抬垂怜一下这片自己亲手守了十二年的国土。

一旦传国玉玺,大渊便是真的亡了,这一,裴宴一清二楚。

可一切迫在眉睫,他也信不得旁人了。

鬼使神差地,他想起了裴怀彻的衣冠冢中还放着一枚假国玺。

仓促之间,他就在未告知任何人时,只前往了那座坟冢,于青灯孤影里,将两枚国玺悄悄换了。

人跪在冢前,裴宴想,自己被郦媖擒住既已是定局,不如死当作活医吧。

若皇叔还舍不得大渊,定会在冥冥之中为他保住这方真玺。

之后也许二十年,三十年……待他的孩们长大了,若皇叔觉得他们不似他,能堪大任,应会指引他们前来寻回,再度复兴起大渊国祚。

说到这里,裴宴略顿了顿,才又轻叹一声:“宴有愧您的教导,便是从郦媖中知晓您还活着那会儿,一度也叫她的手段吓怕了,完全不敢忤逆她的决策,直到那日宴上,真的见到了您……”

他抬看向裴怀彻,底闪过一近乎卑怯的光:“您确是疼宴的……”

至此,裴怀彻终于听懂裴宴打算什么,又希望他什么了。

宴想用自己的一条命,绊住郦媖称霸中原的脚步。

再让他趁着局势混杀回大渊去,取回国玺,复兴国祚,真正成为那个被追谥的渊宣帝。

可这无疑与裴怀彻带着翠他们逃的初衷南辕北辙,这大渊的皇位,他从前不曾肖想过,往后也不打算去坐。

裴怀彻的声线压着凛冽寒意,淬了冰似的,沉声:“你起来,你以为我让郦璟救你来,就是为了再让你回去送死的吗?”

宴却本不接他的质问,只语速平缓地自顾自托付:“宴的这双儿女,皆在燕京。因年纪尚小,郦媖怕路上照顾不及,万一了意外平添罗,便将他们留下了。您寻到他们后,切莫再摄政了,大渊需要您以最名正言顺的方式把持朝局。日后您需择定储君,也不必立他们,替我好生抚养他们长大便好,立您的孩,男也好,女也罢,小皇妹未尝不可,由您日后决断。”

这番话,分明就是在代后事。

裴怀彻间一哽,愤声重复:“你起来,我不可能应你。你不甘心输给郦媖,我豁去送你到梁渊边境,你的孩,你自己想办法救,你想复国,你自己去复,我对你仁至义尽,也护不住大渊了,我只想……”

他话未说完,裴宴非但不起,竟又重重叩首:“宴知,您舍不得皇婶他们陪您一同犯险。可您扪心自问,那郦媖会是个好皇帝吗?她甚至不会有自己的嗣。您带走了我,带走了小皇妹,和她盼着能为她诞下储君人选的皇婶,待她真正主中原,便是您愿意,皇婶他们就甘心随您东躲西藏一辈吗?”

裴怀彻的动。

他想起了翠昔日决议与郦媖争储时,那双决绝得发亮的杏眸。

亦想起了随他候在城郊皇陵时,郦婵和郦媛久久凝望着皇城的方向,一言不发的侧影。

甚至郦璟今日一而再,再而三地冲动行事,又何尝没有一腔愤恨不甘无从发的缘由?

他告诉他们,争不过,只有一走了之这一条路了,他们便附和着说“也好”,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地在一起,比什么都要。

可他们舍掉的,也是自己的国。

他们的母皇,父后,诸多牵绊,都将在他们随他走后,尽数落到郦媖手里。

他们心里亦清楚,郦媖没本事坐好这个中原一帝的位置。

她对集权与虚名的渴求,不仅比他那位曾大行酷吏治国的皇兄更甚,还多添了一桩穷兵黩武。

百姓的命在她中,不过是装她“千古一帝”冠冕的耗材。

他们一走,也许不五年,整个中原就会重归百余年前的局。

和弟弟妹妹们只是无可奈何,但这一幕,绝不是他们希望看到的……

宴的声音追上来,加重了语气:“皇叔,宴知您鲜有私,也从来不愿与任何人争权夺势,可您此举,不仅是在复大渊,亦是在救苍生。”

“救苍生”三字一经砸下,裴怀彻竟被噎得一时语

诸般思绪在脑中搅成了一团,他只觉闷痛,声音也不由抬了几分,厉声:“这些事以后再说,我叫你起来,我要什么,都不需你拿命去换!”

宴还想再劝,依旧跪:“皇叔……”

却是此时,远脚步声轻响。

刚刚安抚好弟弟妹妹们的翠适时地走了过来,裙角还沾着几星草屑。

她似有些意外地看看裴怀彻,又看看还跪着的裴宴,目光落在他们如一辙的凝重面上,也察觉了二人之间绷的氛围。

半晌,她才难以置信地问:“相公……你们也是在吵架吗?”

裴怀彻匆匆敛去眸中的厉了一气平复心绪,终是盖弥彰地:“没吵……”

哪里会看不他的刻意遮掩?

倒也没有戳穿,只轻轻扯了扯他的袖,指腹在他腕骨上安抚地挲了一下,柔声:“那你乖乖的,我可不想这一路劝了这个又劝那个,我也不擅长劝架,刚刚好不容易才把三弟弟他们哄好,再让我哄你也不是不行,但我可没兴致哄他。”

说罢,见裴怀彻面缓和了些,她方转向裴宴,眉梢一挑,声线瞬间冷了几分:“我说认真的,你再敢像从前那样气我相公,这里可没人会惯着你。我那几个弟弟妹妹你也见过了,不是吓唬你,我们姓郦的就没一个‘善茬’。刚才远远看见你又惹我相公生气,我三弟弟差冲过来咬人。”

宴:“……”

方才郦璟,郦婵和郦媛在那边吵什么,他也隐约听到了一些。

怎么说呢,单郦璟那句“你们又不是没扒过墓”,就足够让他震撼了。

合着盗自家祖坟,在他们郦氏皇族那里都是有传承的吗?

下他皇婶还义正辞严地说那瑾王真会咬人……

他皇叔现在边都是些什么人啊?

照裴怀彻原本的盘算,他们此行该是先向西,再向北。

向西不过是个幌,好让郦媖以为他们的最终目的地是西地界。

那边族林立,人繁杂,比起她自以为定能在自己手里大一统的中原,她要号令诸单于帮她掘地三尺找人,终是困难一些。

确实更适合他们隐匿行踪,混迹其中。

可裴怀彻真正择定的落脚,仍是北渊。

除了故土难抛,他确实仍对大渊存着几分复杂情愫。

也因西终究是苦寒之地,他总要好好安顿翠和弟弟妹妹们,不能让他们随着自己一世颠沛离,居无定所。

更何况,他也不觉得郦媖真有那个能耐,能将北渊全境治理得海晏河清,定是越往北去,越难被她收集权掌控的范围内。

他知最北三州土地沃,也鲜少被中原腹地的兵祸波及。

到了那里,只需些力气垦几亩荒地,再起座宅,一家人应能安安稳稳挨过余生,衣无忧。

可如今,裴宴竟要他……复渊。

午后的行程倒还太平,没再生变故。

连落了一整日的梅雨,只把车痕迹洇得发暗,汽氤氲在林梢,也像一层天然的障法,妥善掩藏了他们的行踪。

而罗鹏腾许是顾及人手不足,需折回京中调更多兵,便再没现后续的追兵堵截。

他们就这样有惊无险地又推了三十里,最终在一事先圈定的河湾畔安营扎寨。

篝火一架,饭的香气混着柴的烟气蔓延开来,众人各自歇下,为明日继续西行养足神。

其间裴宴一直在找寻机会,想与他把那桩事说透。

可裴怀彻无论他递什么话都不接,末了更是脆将郦璟唤到自己侧。

见自己每,便会招来这也不知会不会真咬人的小王爷一记狠瞪,裴宴只得悻悻地沉默下来,一路安安分分地跟着队伍走。

,营中渐静,裴宴终于等到郦璟去找桑倾辞说话的空隙,缓步踱到裴怀彻和翠的那堆篝火边,坐了下来。

他一时也没说话,只望着正抱着小昭宁喂米汤的翠言又止。

在他们大渊,后的女眷鲜少政,所以他一度不太想当着翠的面说这些。

可僵持了一会儿,他又想起翠是大梁的公主,听郦媖的意思,之前甚至放过话要与她争储。

便索不再遮遮掩掩,直言说:“皇叔,你若不舍下我去拖住郦媖,你们想逃大梁,也势必举步维艰。”

宴是受降于郦媖的渊国废君,若就这样被他们不明不白地劫走,郦媖能安给他们的罪名便太多了。

她尽可以说,裴怀彻这个曾经的大渊煊王,劫走裴宴是挟天篡国,还一并绑走了她的弟弟妹妹们作为人质,其祸中原的逆心当诛。

裴怀彻又不能主动暴行踪与她对峙,她往后无论如何调动重兵围追堵截,都名正言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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