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往西。

天际铅灰的云层越压越低, 不多时, 冷的秋风就卷着雨腥猎猎刮过车帘隙。

小昭宁本就在颠簸里睡得不甚安稳, 终是被车外急促的蹄声惊醒, 到底只是个刚满周岁的孩, 惊惧之下小手死死攥住翠的衣襟, 忍了又忍, 还是“哇”地一声哭了来。

与她同车的宝钿和小笔连忙帮着安抚，一个递了她平日最喜的绢布兔, 一个轻拍着她的背哼起了摇篮曲。

可三人语温言番上阵，却无论怎样哄劝, 小小的人儿依旧哭个不停, 噎得上气不接下气, 将一张粉的小脸憋得通红。

翠让女儿哭得心都要碎了, 下意识探手掀开车帘, 想要找寻那个最能令母女俩安心的影。

可目尽是严密护持着车驾的骑兵, 森森铁甲泛着冷光, 裴怀彻远在阵前，雾遮掩下，她连个背影都辨不分明，既望不见, 也寻不着。

便只得压下底涌上的酸涩，抱住怀中啼哭不止的女儿，试图用自己的臂弯，为她稳住这小小一方天地。

然而他们即将面临的棘手境况远不止于此。

他们这边毕竟还拖带着家眷车驾，脚程慢了些，终究没能跑过获知消息后疾追而来的守城兵将。

好巧不巧，罗鹏腾近日正受了郦媖的指派，命她重新整编湘京周边的守军。

这可是一位一路随郦媖北伐的悍勇猛将。

又因将潘秋双之死归咎于裴怀彻，对他们绛珠公主府恨骨髓。

此番新仇旧怨叠加，她率军疾行追来，到底在城外十里，从侧翼截住了他们。

郦璟心知会落到这般局面多半是自己的过错，愧疚难当之际，竟又听闻罗鹏腾对裴怀彻狂放的恶言刮耳中。

直指裴怀彻已经成了个下后连快走都不能的残废，大渊军神的称号早成了虚名，今日便要由她亲手击碎这名，斩下他的首级敬献太女殿下。

罗鹏腾会这样说，无非是两军对峙时，为将领者为动摇敌方军心，惯用的伎俩罢了。

故而裴怀彻和项修谁都没有回应，只不动声地观察着罗鹏腾的军阵破绽，在心中忖度速度最快也代价最小的突围之法。

可第一次随他们列阵对敌的郦璟如何忍耐得住？

几乎侧的桑倾辞一个手慢没拉住，他便将手中重剑拼成了长兵，见罗鹏腾恰好也位列军前，直接抢上前去，仿佛都等不及她把话说完，就要先让她的人落地。

郦璟昔日亲手逮回的那匹半大驹，如今也早已长成了成年健。

一人一的如一辙，皆于奇袭登先一天赋异禀，短程爆发力极刁极。

可问题偏偏也在这里。

若郦璟面对的是其他更于迂回的对手，未必不能仗着自神力，叠加兵刃的重量与匹的冲力，其不意，一击得手。

但他今日撞上的，是蛮力同样惊人的罗鹏腾。

见郦璟汹汹杀来，九尺来的妇人横刀立，偃月刀在雾里拖一利弧，竟丝毫不怵，双一夹腹，正面迎上。

郦璟在与人较力上是从未输过的。

然而还不等他心中暗喜罗鹏腾竟选了他最擅长的打法，便觉双方兵刃击的瞬间，一极沉浑骇人的力劲悍然袭来。

只一合锋，他就因到底初经战阵，经验不足，仓促间未能夹鞍，被罗鹏腾一刀从背上扫落下来。

千钧一发，所幸他的形倒较罗鹏腾更为灵活，又得益于裴怀彻及时弯弓搭箭，"嗤"一声钉中罗鹏腾的，才得以在转剑为自己搏一线转圜余地后，重新攥住缰绳翻回背，在己方骑的死护之下，仓皇退回阵中。

郦璟确实不是裴宴那遭遇变故就会惊慌失措的。

裴怀彻和项修早有觉察，也不知是不是因他自幼便着“”名号的缘故，竟真给他上烙了几分“”。

险险保住命之后，他非但没有被适才的九死一生吓住，反而整个人如同了“怔”般兴奋起来。

径自血气上涌，将长兵再次横于前，咬四颗尖利的虎牙：“疯婆娘倒有些本事，爷这把刀还没割过人命，且拿你当第一个，也算你这颗脑袋掉得值了。给爷等着，待爷把你们全宰了，唤儿郎们喝你们的血，你们的……”

他的声量不大，却让那几名刚刚才拼死将他抢的骑霎时变了脸。

他们中的不少人都有过随将军征的经历，郦璟这话非但不似为主将者该说的，甚至那神在他双颊红莲纹的森然映衬下，都不太像个人了。

这便足以让周围众人生惊惧。

若不是裴怀彻和项修还镇定立在军前，最先被郦璟骇动的，反而会是他们自己这边的军心。

万幸罗鹏腾追击仓促，手下仅有五百兵士。

裴怀彻稳住军阵后也不正面拼，只令项修与桑倾辞各领两百人即刻向左右散开。

林间雾气较开阔地带更，加之这条路线又由裴怀彻亲自选定，对于地形的运用把控也比追袭而来的罗鹏腾更为熟稔。

于是佯作合围之势，得罗鹏腾不得不也分散兵力加以应对，实则声东击西，护着翠等人的车驾且战且退。

一番缠斗下来，最终只付损失十余人的代价，分兵三路从罗鹏腾手中撕开了，顺利脱而去。

待三路人在事先约好的地成功会合，裴怀彻才注意到裴宴的一直贴在郦璟的侧，颤抖的手也始终未离那把裴怀彻先前扔给他的佩刀。

俨然是生怕郦璟随他们撤到半路，突然又脑发，冒折返回去杀罗鹏腾一个措手不及的念。

裴宴的骑武艺也是裴怀彻亲自开蒙，又请来名师心教习过的，可比之天资卓绝的郦璟终是不及。

至少不可能凭借手中一柄偏轻便的军制刀，扛过郦璟那把大开大合的重剑。

郦璟方才几乎杀红了，裴宴也该清楚，自己此举稍有不慎，就可能招致郦璟不不顾地先挥剑斩向自己。

可许是唯恐裴怀彻再因郦璟生什么变故而分神，他还是这样了。

只让裴怀彻望着他绷的脊背，半晌不知该和这位早已与自己隔着血海仇的皇侄说什么是好。

待周遭兵士遵照项修的吩咐有条不紊地稍事休整，他才也翻下，向已然急急踏车驾的翠等人迎去。

此时已近正午。

历经一番殚竭虑的鏖战，又策疾行了近四个时辰，裴怀彻的双终究有些撑不住了。

膝骨刚一承力，便觉一阵钻心的滞涩袭来，令他险些失去平衡跌下背。

好在他也算有所预判，右手及时扶住颈稳住了形。

待他苍白着面熬至关节的钝痛慢慢化开，才在转尝试迈步的当，猝不及防地与怔立在几步之外的裴宴视线相撞。

裴宴似乎是想过来搀扶他的，可毕竟心知肚明他这双是怎么废的，手脚都只僵在原地，终究没敢真的上前。

裴怀彻也依然不打算与他说什么，对他那声怯懦唤的“皇叔”更是置若罔闻。

只等上的麻意渐渐褪去，重新恢复了几分行走的能力后，目不斜视地越过他，朝向已抱着小昭宁快步走来的翠。

母女俩分明都是哭过的模样。

翠的眶红得厉害，鼻尖也泛着薄粉，不像是被风刮来的，分明是不久前还在忍着不让自己落泪。

小昭宁则偎在她怀里，可怜兮兮的一团，睫上还挂着未的泪珠，一双的小手惊魂未定地攥着娘亲襟前的衣料，攥得指腹都泛了白。

一双还不大懂事的乌亮杏中盛满了怕，直到看见他走近，才敢稍稍松开一些，随即又哑着小音哭了起来。

将近四个时辰，从未经历过这等阵仗的小昭宁哭了一气又一气。

翠等三人哄，依然谁也喂不一饭。

到这会儿，已是哭得没了力气，噎起来都发不多大的声量，只塌塌地靠在翠怀中，小肩膀一耸一耸。

可翠心里明白，他已经在竭尽全力护着她们母女周全了。

便又温声哄了两句，把小昭宁的泪意勉压下去，而后才抬起眸，努力朝他挤一个笑容：“没事，就是外面太吵，有给她惊着了，我们再搁路上跑两天，她大概也就习惯了。”

裴怀彻看得她颜笑的背后压着多少惊惶和疲惫，可他也没有更好的法，只得合地牵了牵角，将女儿从她手中接自己的臂弯。

只是他们这边的温存没能持续太久，便被不远郦璟，郦婵和郦媛的动静搅断了。

郦璟仍在为方才没能如愿斩了罗鹏腾祭旗的事情耿耿于怀，越想罗鹏腾对裴怀彻放的那些侮辱之词，越是心火起，恨得牙。

索将自己那把重剑"铿"地一声脚边土里，又愤愤地骂了几句狠话，声声烧着不甘。

这就听恼了已大致知晓了事情经过的郦婵和郦媛。

郦婵简直要被他这两次贸然行事气疯了，见他竟仍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袖中纤手着，险些又是两掌甩在他脸上。

郦婵字字如刀地刺：“郦媖说你是疯狗，你就真当只疯狗给她看笑话是不是？夫为了能保住我们苦心筹划了那么久，差全因为你毁了！你见钱开不分场合的吗？帝王陵墓里的陪葬品是你想拿就能拿的吗？”

郦璟刚梗着脖反驳一句“你不也拿过吗，你又没提醒我，我哪知棺冢不能随便开”。

郦媛又跟着接上话茬：“而且罗鹏腾那些话是说给夫听的吗？那是郦媖早就告诉过她你是什么货，她故意说来激你的！你到底知不知我们是在逃命啊，是你争勇斗狠的时候吗？怎么，你还想登先抢个军功回来，看你斩了郦媖手下的将领，她会不会惜起才来，召你回去封你个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