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翠，末了又抬眸，望了一郦璟：“小王爷，我皇叔将要带你去一件很了不起也很重要的事，你往后尽量不要再随便生事了，只跟着我皇叔，多听他的话……莫学我。”

第100章

送别裴宴的这个清晨, 天灰蒙，山间依旧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裴怀彻未唤更多人来相送，只将衣与甲胄叠好, 到这位自己瞧着长大的皇侄手中时，指尖仍在甲缘上顿了又顿。

裴宴好像在他离开后又长了些，至今量已与他相差无几, 束发贯簪后, 隐约眉间都带着几分他的影。

只教裴怀彻看了半晌, 间一声极低的叹, 转而亲手斟了酒。

一共十二杯, 两杯是他们叔侄的, 另外十杯敬予那十位即将随裴宴踏上不归路的骑。

这八百骑, 名义上是女皇拨给裴怀彻的“亲卫”, 实则多是昔日由桑将军亲自练来的旧。

裴怀彻与项修未曾刻意向他们隐瞒过此行的凶险，因此他们心中皆清楚, 一朝离京，最好的结局, 也不过是待裴怀彻等人安顿下来后, 各领些安的银两, 被就地遣散。

可他们更记得桑将军与其长女, 女婿是因何而死的。

那可是他们视作恩师父兄一般将军的满门血仇, 让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愿昧着良心, 事后装作无事发生, 再去向郦媖这等残害忠臣的暴君俯首效忠。

既如此，不如随裴怀彻和项修一，走上这条九死一生的路，算是为守住他们大梁真正还值得效忠的那一脉, 贡献自己的绵薄之力。

今日若能随渊国废君赴死，为更多人，乃至整个大梁换来一线转圜之机，那便更是死得其所。

于是十人中无人心生退意，都豪迈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整兵上，静静等待裴怀彻与裴宴说完最后几句别的话。

裴怀彻终究还是不舍的。

那杯送别的酒被他握在手中，迟迟未饮，只是望着裴宴，眸中欣与悲痛织在一，百集，久久不知还能开说些什么。

相较之下，倒是裴宴更洒脱些。

年轻的帝王将裴怀彻敬来的酒一饮而尽，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卸下了肩上的重担。

他的目光越过山晨雾，遥遥向北境望了一，眉宇间竟浮起笑意：“皇叔，宴最后未太有愧您的教导，已是知足了。将剩下的事托付给您，我也能安心去见裴氏皇族的列祖列宗了。您且保重，大渊……乃至整个中原的安定，未来就都靠您了。”

裴怀彻在昨日之前，还从未想过要去坐大渊的皇位。

可此刻，他却郑重地应了下来。

他知，放了裴宴此去，自己便也没有其他退路了。

接下来，他唯有牢牢握住裴宴孤注一掷为他撞开的这一线生机，才不至让今日的一切惨烈牺牲付诸东。

他必须如裴宴他们所愿，去将那些已然蠢蠢动的局，一一终结在萌芽之中。

晨雾渐，裴怀彻静静驻在原地，目送裴宴率十骑远去。

直到他们的影一没山的白雾，再也望不见了。

这般不知过了多久，空了的酒盏始终被他擎攥在指尖，晨霜却已经沿着袖爬上来，直把他的指节浸得寒凉，他都浑然未觉。

忽然，一只温的手轻轻拢了上来，覆在了他冰冷的手背上。

是翠。

她这会儿已站到了他侧，半边也沾着帐外清冷的雾气，掌心却，贴着他冻白的指节，慢慢捂。

她，项修，以及弟弟妹妹们，其实也早就醒了。

只是他们都觉得，该给裴怀彻留些空间，容他和裴宴好好完叔侄间的最后别，于是谁都没有上前打扰，只各自在心中，重新择定了未来要走的路。

翠与裴怀彻是夫妻，当然无论他什么选择，她都会追随到底。

正如昔年她无论是贫苦的小村姑还是在上的公主，他都始终陪在她边，但凡她所愿，他便竭尽全力替她达成一样。

如今换作她来陪他了，她自会凛然无惧地站在他边。

陪他回到大渊，取回天命。

待他真正坐上那张龙椅，成为渊宣帝，她就他的皇后，不怎样，都不会再让他像从前那样，孤一人了。

项修更不必说。

他从最初在裴怀彻麾下效力时，效忠的便是那个在裴怀彻庇佑下的大渊。

如今裴怀彻要回故土称帝，他自当作为其左膀右臂，万死不辞。

剩下的，就是郦璟，郦婵与郦媛兄妹三人。

他们到底是大梁的亲王和公主。

先前郦媖公然撕毁梁渊两国共治中原的契约，已是将大渊视作需踏平的敌国了。

若他们再随裴怀彻“复渊”，便无异于是主动去坐实“通敌叛国”的罪名，再无回的路可走了。

然而三人，连同某层面上是被裹挟上“贼船”的卫江冉，也全不是那等会囿于“小礼”而置“大义”于不顾的人。

他们心里都明白，裴宴那番“救苍生”的话，绝非只是为了说服裴怀彻而刻意耸听的危言。

只有裴怀彻以渊国国君之尊，彻底断绝郦媖一统中原的野心，梁渊两国的百姓才能免遭更多战的颠沛之苦。

这些在他们中，皆远比后世史书上是否会记他们一“叛国”的骂名，来得重要。

郦璟方才在帐中回想起昨日一直没给过裴宴好脸，心里还十分愧疚。

好几次都想也过去送他一程，嘴里不住念叨着：“他一直在打这样的主意，他倒是早和我说啊！他不说我怎么晓得，倒显得我多不懂事一样……”

好在郦婵和郦媛及时将他劝住了。

桑倾辞也走过来，伸手了他的发，柔声安抚：“皓帝早已择定了自己要走的路，应是没有怪你的，不然他也不会郑重代你辅佐煊王……宣帝了，你且他说的，日后莫再冲动行事，便是不负他对你的期许了。”

郦璟似懂非懂地了，老老实实地捺住了前去“搅扰”的心思。

只等日队伍重新启程前，也朝着裴宴离去的方向敬了一杯酒，随后才翻上。

竟仿佛一夜之间沉稳了许多，脊背得笔直，眉宇间隐隐现几分少年将领应有的果敢英姿来。

裴宴这一生，只率军亲征过两次。

第一次被郦媖生擒于阵中，几乎失尽了为一国之君的全面。

第二次，许是确信后站着裴怀彻，竟是悍勇至极。

暴行踪后，面对数十倍于已的追兵围上来时，他居然没有丝毫怯意，反而冷静调度着那十名骑且战且退，不动声地往最近的绵城靠拢。

一路上的应对滴不漏，竟让追兵丝毫没有起疑，皆以为他一战甲之下，正是那个昔日敢率三十骑为数百兵士断后的煊王本人。

直到他将人顺利诱城中，然后在绵城百姓的众目睽睽之下，被追兵的刀围斩于下。

裴宴将所有能的事都到了极致，战至浑浴血时，他一把扯下盔，长发披散，混着血目惊心地贴在颊边，愤然向周围百姓揭了自己的真实份。

“朕乃渊皓帝！郦媖皆是为全一己私，才撕毁了两国共治中原的数百年盟约！她放话说豁去赌上大梁国运，也要屠尽渊境上下所有胆敢不服从于她的人，迫朕不得不向她献上国玺！可今日她依旧不愿放过朕和大渊民……暴戾至此，这中原一帝的位置，她不！”

绵城距湘京不过二十里。

郦媖擒住裴宴后自觉大局已定，一路回京，都是光明正大押着裴宴游街示众，以彰君威的。

绵城百姓中的不少人都曾在郦媖风光城时见过裴宴，此刻又听他自报名姓，自然认得这位确是前些日才被郦媖亲自擒回湘京的渊国废帝。

而就在百姓们尚未从惊惧中回过神来时，裴宴已拼尽最后一气，手持断剑，径直撞上了那为首追将未来得及收回的长刀。

好巧不巧，今日率众追击裴宴的，恰是罗鹏腾才满十五岁的女儿，罗承霄。

这少女生得与娘亲一般魄，当年得郦媖帮忙寻回后，便一直被罗鹏腾养在军中。

而今碧玉年华，已落得量八尺有余，一凶悍蛮力甚至青于蓝。

如此辨识度极的样貌，几乎但凡听说过朝中有这样一双母女悍将的人，都能将她一辨。

因此待到傍晚，前去周遭打探情况的斥候将消息传回军中时，裴宴惨死于郦媖心腹将之手的事情，已在包括湘京在内的周边数城，传得人尽皆知了。

这展，远比他们预想的更为顺利。

可裴怀彻仍是听了半晌，未发一言。

良久，他才敛下底的悲痛，沉声下令：“传令全军，今夜就在此安营，都早些休整，明日寅时便发，提前改，往北走。”

裴怀彻这般决断，并非心急冒。

他只是比谁都清楚，郦媖接下来一段时日，必得以稳定民心为先，应是再难集结大军，大张旗鼓地对他行围追堵截了。

既然如此，再原定路线迂回辗转，反倒显得多余。

倒不如趁着大梁朝局动，人心未定之际，尽快向渊地，才是上策。

毕竟唯有到了渊地，他才能堂堂正正地打渊宣帝旗号，招揽兵，积蓄力量，再一路杀回燕京，去接住那个虽被郦媖打散，却还来不及重整的北渊政权。

而接下来的局势，果然也一如他所料。

裴宴的死，确如同一记闷雷，将郦媖心布下的满盘谋划劈开了一隙。

罗鹏腾曾在她北上伐渊时立下赫赫战功，若此时她一脑儿地将所有罪责推给罗承霄，斩了罗鹏腾唯一的女儿来平息民愤，不但民怨未必能平，反而会让那些忠心于她的臣心生寒意。

而一旦这些人都不再与她同心，她怕是连继续向女皇的筹码都恐难维系了。

这就让她不得不对罗承霄从轻发落，继而也注定要承受更大的民意反噬。

百姓们对裴宴站立而死前的那番话信不疑，认定一切的确都是她暗中授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