愕然的注视下伏便跪, 声音沙哑恨：“王爷, 属下护驾来迟……求王爷恕罪！”

他这毫无征兆的一跪, 自是立时引得院中众人瞠目结。

一片寂然中, 甚至连冬日寒风带起的细微枯叶响都窸窣可闻。

万幸裴怀彻侧还站着郦璟, 他不动声地朝少年王爷后退了半步。

至于郦璟则只觉恍惚间有人轻轻推了自己一下，不知怎的就挡在了裴怀彻前, 正面迎上跪伏在地的项修时，竟被骇得险些“礼尚往来”, 也跪下来给项修磕一个。

裴怀彻正是借着他们二人一怔一懵, 才得以故技重施, 掩袖低咳：“王爷, 项将军这是在向您请罪, 您且让他起来说话吧。”

郦璟方才还被郦媖贬损作“”和“恶犬”, 此刻骤然受此大礼, 饶是得了裴怀彻的知会，仍是半晌如坠云雾。

这般迟疑良久，才试探着朝项修弯下腰，声音里犹带着不确定的轻颤：“项大哥, 是我脸上沾了血污过于骇人，把你都惊着了吗？这……这怎的还有人跪我呢……你快起来，我就算要咬人，也只会去咬郦媖，断不会咬你的。”

裴怀彻默然抿。

项修亦一时失语。

虽能如此糊地揭过此事也算万幸，可二人心中却还是不约而同地掠过一念，郦璟在“多长心”这件事上，怕仍是阻且长。

也就是一旁与郦璟两心相许的桑倾辞全然不以为意，径直越过仓皇起的项修，执袖轻柔地为郦璟拭去颊边红莲纹上沾着的血痕。

她眨了眨，眸中映开一抹清浅的笑意，脆生生：“我夫没怕，许是觉得你方才威风呢！况且连皇太女都敢让淮驸跪，你王爷可比她皇太女面多了，又全凭你一己之力护下了他故旧，于情于理，你如何受不得他一跪？”

郦璟垂眸思索片刻，竟也觉得倾辞说的比他方才猜测的更有理，心那忐忑便渐渐化开，不由羞赧地摇了摇，耳微红：“嗐，我护我夫，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何必这么见外，都是一家人……”

说至“一家人”三字时，他刻意糊其辞了一些，分明是趁机将桑倾辞和项修一并裹了去。

只教桑倾辞颊上顿时飞起薄红，羞带嗔地横了他一。

波转间似恼又喜，既藏着暧昧的小钩，又唯恐他这暗藏机锋的话中有话被惯常中有细的夫听端倪。

总之得益于少年少女这番自以为隐秘的情愫转，项修一险些引风波的一跪，算是又被裴怀彻四两拨千斤地掩了过去。

郦璟与桑倾辞叙话间，也蓦地想起了裴怀彻先前的话语，底随之迸发些许捺不住的激动：“对了，倾辞，我夫方才还说，我或许本就不是什么天生，当年我被刺面一事疑似另有隐情，我不是那生而不祥之人……”

他说着，目光又悄悄投向裴怀彻，激动中又掺了丝小心翼翼的探询。

似是话说方不确定起来，生怕自己此刻迫不及待与桑倾辞的希冀，不过是夫不忍见他被郦媖欺辱，随权宜的维护之言。

裴怀彻迎上他忐忑谨慎的目光，心中不免再次升起无尽的慨。

一个孩的秉该有多么纯善，才会在得知自己可能蒙冤十二年之后，第一反应仍不是恨和怨，而是近乎卑微的庆幸。

庆幸自己或许真的清清白白，往后都能净净地站在日光下，不必再日夜悬心，唯恐将厄运带给边的亲近之人。

而他们与郦媖的冲突既然已经再无回旋余地地摆上明面，此后大抵只有斗至一方再无力落一条路可走，那么诸多曾被他冠以“回护”之名的隐瞒，自然也再没了对翠及她弟弟妹妹们讳莫如的必要。

思及此，裴怀彻沉片刻，终是于萧索的寒风中沉声开：“臣不愿见皇太女诋毁瑾王殿下是真，可先前所言，亦非全为逞之快……据臣所知，瑾王殿下从来就不是什么‘’，十二年前的，与今日针对我家公主和臣的层层设局一样，皆是自皇太女的算计。”

既已决意说开坦陈，他便不再迂回。

索将翠和三个弟弟妹妹，连同项修和桑倾辞一并唤内殿。

俊昳丽的侧颜没在窗棂投的光影中半明半暗，将郦媖曾行谋逆，剑指女皇之事，以及如何为郦璟安上“”之名的桩桩件件，再无保留地悉数。

翠是之前对郦媖所为恶行知晓最多之人，唯独缺了谋逆与构陷郦璟为“”两环。

因而她听完后，也是众人中神最沉静的，只在底掠过一丝心有余悸的了然，越是细想，越觉凭郦媖的和对皇位的执念，行此，倒也不足为奇。

然而内殿中的其余人，却个个听得心神俱震。

郦璟与郦婵怔怔相视，皆在对方中寻见了同病相怜的惊痛与恍然。

分明是完全没想到不仅自己，对方亦在郦媖手中尝尽了这样多的苦楚，一时都觉酸楚和愤懑在腔弥漫开来。

半晌，郦婵先涩然开，声音发地：“我读过那么多书，阿媛也常年与各路商贾打……我们何尝不知，你这‘’之名来得玄乎其玄，只是我们也怕……怕与你走得近了，反为自己招来祸端，便从未想过能为你些什么……”

郦璟望着妹妹们隐愧疚与痛楚的眸，结动，兀自咽下那抹酸胀。

裴怀彻教了他那么多理，他又怎会不知有自己这样一个“”兄长，两个妹妹能在郦媖与母皇几近分抗礼的中勉自保已属不易。

便扯了扯嘴角，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嗐，你们自个儿都快被皇太女和她纵着的那和硕郡主挤兑得没待了，细论起来，我背着‘’的恶名不假，反倒比你们自在些……至少他们晓得惹了我，我是真会咬人的，不会明着到我面前舞。”

郦媛是兄妹三人中，唯一未曾与郦媖有过直接冲突的。

可听着兄姊的遭遇，她仍觉一怒气直冲门，纤指攥着袖，齿关不觉地咬：“三皇兄当时不过六岁稚龄，能碍着她什么？她竟能狠毒至此，下那样的毒手……还有阿婵，便是想与她争，争的也是大夫这个她本就不珍惜的人，她竟用大夫的命来阿婵向夫下杀手……我真怀疑她为了皇位和她那霓裳，本就是没什么不的。”

话音至此，妹二人心中那因郦媖长年积威而生的敬畏，已渐渐被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她们曾以为，对郦媖敬而远之，她想要的她们不抢，甚至她扔了的她们都不捡，便能在这终将由郦媖执掌的中为自己守得一隅安宁。

可郦媖已用对裴怀彻接连三次狠下杀手的行为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们了，至少对待一直给予她们庇护和温的二和夫，她是要赶尽杀绝，不死不休的。

这还要她们如何退？难要睁睁看着郦媖先除掉二和夫，再于独揽大权后一步步将他们所有人上绝路吗？

殿内一时静默无声，唯有黄昏的橙光映，投着众人各异的脸。

他们之外，项修和桑倾辞为臣属，所思所虑则更了一层。

桑倾辞虽尚无官，却是极了解自家父亲脾气秉的。

见郦璟等人皆摆明了不会轻易向郦媖妥协的姿态，她终是忍不住开：“淮驸，您将这些也告诉我和夫的意思，是希望我们回府后，也如实禀告我爹吗？”

她顿了顿，眸光微沉：“旁的暂且不论，单是皇太女曾行篡位之举这一条，以我爹的，恐怕便断不会坐视女皇继续力保这个储君，届时……”

话音未落，项修已飞快地向她递了个。

桑倾辞只得将未尽之言生生咽了回去，可她已将桑将军可能作何打算，表得足够分明了。

既然郦媖不能再居储位，那么桑将军等为社稷计的重臣愿意站他们这边，总要另择明主。

以下朝局观之，他们所青睐之人，多半就是这位有裴怀彻在侧扶持的绛珠公主。

只是她这番话还未及挑明，项修已锐察觉到了裴怀彻面上的沉郁之，故而及时截住了她的话。

他们王爷对待皇位是什么态度，没有人比他们这些追随他多年的将领更加清楚了。

裴怀彻亲见过渊先帝如何大兴酷吏，得满朝文武人人自危，也比任何人都明白裴宴天资平庸，生懦弱，易信谗言。

若说他不知自己若当真登临大位，必能成为远胜那二人的明君，项修等人是决计不信的。

可古往今来称帝者多如过江之鲫，能力不上野心者比比皆是，裴怀彻却偏偏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昔年他哪怕明知裴宴天通敌，都也只愿以殉国，不曾动过集结残，孤注一掷杀回燕京，夺了裴宴皇位的念。

如今他大抵亦宁愿放任郦媖继续稳坐储位，再豁毕生心力与这位如今的储君，未来的梁女皇周旋抗衡，也不愿行那“一劳永逸”之举，将翠推上那个位置。

说白了，是慧极必伤。

他心中装着太多远比自权位重要的东西，也比那些权熏心之辈更懂得“一国之君”四个字的分量。

果不其然，因桑倾辞那番没说完的话，裴怀彻的目光久久凝在手中那只青瓷盏上，眸沉沉，寒邃如潭。

直到侧的小娘抬手覆上他用力到泛白的指节，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任由她将那只手轻轻捧过，十指徐徐扣，以掌心熨帖的意，一化开他指尖的僵冷。

翠既听懂了桑倾辞的弦外之音，也隐约猜得裴怀彻在忧心什么，便开：“项将军和倾辞姑娘回府后，照实对桑将军说吧，毕竟皇太女后续还要如何对我们发难，下尚不可知，若我们真被她到无路可走的地步，此事终究是要么之于众的。”

她略顿了顿，察觉到裴怀彻与她相握的手了，便又将另一只手轻叠上去，方才续：“桑将军乃是朝中肱骨，届时我们还需仰仗他联合其他重臣，为我们壮大声势，若等到那时才让他知晓这些，局面就太被动了。”

最后这句话，她似乎仍是说给项修和桑倾辞听的，眸光却更多落在裴怀彻上，神坦然而从容地：“至于再往后的事，就真到了那一步再说，说句大言不惭的话，我觉得母皇若真要在我们另外四人中另择储君，我们再不济，也总会比现下的皇太女得好些……”

至此，翠的态度已然表得十分明确。

裴怀彻原以为她只是不惧与郦媖相争，亦不愿为了所谓的长远打算而提前向郦媖妥协。

此刻却彻底听明白了，她称的“着当下”，并非意味着她从来没有考虑过直接令郦媖失势的可能。

她怕是都想过，一旦郦媖不再是皇太女，将来确有可能是由她自己承继大统。

可不同于裴怀彻当年面对裴宴时那般瞻前顾后，她既然笃信自己能够得更好，就毫不畏惧将德不位者取而代之。

她同样从未贪恋权位，却也从不畏惧将权势掌控于手中。

一如当初她在白石村小村姑时，能安于与他茶淡饭的寻常日，待到被女皇寻回封为公主，也豁达磊落地接受了命运所有的赠与和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