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原以为，郦媖今日率兵突府中, 针对的只是裴怀彻。

直到送走项修和桑倾辞后，郦婵回到自己的府邸, 才发现她的书房已是一片狼藉。

那些她私下写来寄托对卫江冉情思的诗赋手稿, 竟连同那册她私撰的话本一起, 全都不翼而飞。

郦婵慌得几乎站不稳, 急忙又折回府中, 自责得泪不住地往下掉。

她唯恐这些东西落郦媖手里, 会一并牵连到二和夫, 让他们为保全她和卫江冉，不得不在与郦媖的博弈中诸多妥协。

可这分明不是郦婵的错。

郦媖杀来得那般突然，莫说是翠和弟弟妹妹们，就连谋远虑如裴怀彻都一度措手不及。

那样张的情势下, 谁还能顾得上先收拾府邸，把可能酿成祸端的手稿藏好呢？

只能说他们所有人都低估了郦媖这位皇太女。

她嚣张行事的背后，从来都不乏周密到极致的布局。

或许论正面权谋的锋，她到底略逊裴怀彻一筹，是以才从未在他和翠上得手，可她为女，却比裴怀彻更擅长拿和利用人心。

至少若是易地而，裴怀彻绝不会在下“清君侧”这等阵仗之后，又暗藏一手偷手稿的棋，这取之不义的偏门筹码，他不屑去拿。

然而事已至此，懊悔未能对郦媖防备周全，终是于事无补。

翠与裴怀彻相视一，很快便各自冷静下来。

裴怀彻沉片刻，开：“四殿下也无需过于担心，旁人不知，女皇却对皇太女曾如何折辱卫驸一清二楚，论有违人，她没有资格指摘任何人，她该清楚，若将这些呈至御前，陛下再觉得您有失统，也仍会认为她和霓裳的那些烂账更加不堪。”

郦婵闻言，依旧咬着下，中满是惴惴和忐忑地：“所以夫的意思是，她拿这些，更多是为了与你和二换什么吗？”

裴怀彻微微颔首：“陛下疼惜她这些年，此番虽是震怒，怒过之后想来仍是为她压下此事的，她大抵正是摸透了陛下的心思，才表现得如此有恃无恐，可她已在我们手中落下了太多把柄，若我执意联合桑将军等重臣揭穿所有，陛下即便贵为大梁天，也不好再光明正大地行包庇逆女之事。”

郦婵也是个通透的公主，自然听懂了郦媖最可能图谋的是什么。

郦媖要裴怀彻至少这一次下桑将军等人不表，睁睁地看着女皇又一次保她全而退。

当真是四两拨千斤的好手段。

明明双方手中的筹码本不对等，却因为二和夫绝不会放任她和卫江冉有事，而不得不应下这桩“各退一步”的换。

想通了这些，郦婵刚刚止住的泪再次盈满眶。

她愧疚地垂下睫，声音哽咽：“对不起，是我又拖累了二和夫……明明皇太女已经对你们了那么多过分的事，先前大家也说好定要她这次就付代价的……都是因为我……”

翠心中固然也愤懑难平，可她知郦婵同样无辜，便只将妹妹揽怀中，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笃定而温柔地试图消弭她的自责和不安。

就在翠对郦婵反复说着“不怪你”“也不急在这一回”时，刑派来报信的人毫无征兆地赶至府外求见，告知了他们潘秋双已在狱中自裁的消息。

此前查办案件时，因潘秋双等主犯从犯皆需由刑审讯，裴怀彻也与刑的一些忠直之辈结下了情。

那些官员对他的能力和品无不叹服，因此遇到了这等意料之外的突发状况，自是第一时间盼着他能来拿主意，几乎是同时遣人前往绛珠公主府和刑尚书汇报情况的。

而裴怀彻也确实在旁人尚且对郦媖如何到这一切摸不着脑时，率先想到了这定是她早就布好的局。

于是在对翠和郦婵稍作安抚后，他便命府中下人取来麾衣，打算即刻亲往刑大牢稳定局势。

若是放在从前，翠定会满面忧急，不知所措地攥住他的袖，一边掉泪，一边执拗地向他诉说自己的担忧和不舍。

可如今她只是又安了郦婵几句，便来到他面前站定，仰起，专注地为他理好大麾的领。

她应当还是忧虑的，那双明澈的杏眸中，隐隐可见言又止的光。

也应当还是不放心的，柔的指尖掠过他颈侧时，尚带着轻微的颤意。

可末了，她还是选择浅浅勾起角，柔声叮嘱：“夜风寒，牢中气气更较外面重些，我晓得事情急，但你也需谨慎着照顾好自己，若在这时病了，再想理什么都力所不能及了。”

裴怀彻心一，方才心中隐约生的焦躁仿佛都被这句温存的叮咛抚平。

他反手握住了她那只仍连在他衣襟上的柔荑，放在边轻轻一吻，这才撑起拐杖，随前来报信的小吏一，登上了去往刑的车。

裴怀彻离开后，翠便让郦婵直接宿在了自己这边。

下诸多情势未明，妹二人待在一，总归能多几分安心。

可即便如此，裴怀彻一时未归，她们便谁也无法踏踏实实地歇下，只相顾无言地默默守着彼此。

直到三更梆响，怀着的翠方才终究耐不住郦婵的促，褪了绣鞋，和衣躺到榻上浅眠。

而另一边，裴怀彻则是直到五更过半，才与刑尚书一同验好了潘秋双的尸首，又一一传讯完毕了几个今日当值的狱卒。

再过一个多时辰就该上早朝，刑尚书本想请他暂且移步到官署歇息，待时辰到了，二人再一并与朝向女皇禀报此事。

可裴怀彻执意要回府一趟。

原因倒也无他，无非是他知翠还在府中为他牵挂肚。

他不愿自家小娘白白等上一整夜，便想着不怎么说也要先回去一趟，权当让她安心。

腊月的天亮得格外迟。

裴怀彻抵达府邸时将近卯时，夜仍如墨泼洒，沉沉地压在檐角与树梢之间。

他的到底还未大好。

至少被这冬夜的寒气浸染了一路，他的温并不足以驱散那层砭人肌骨的寒霜。

因此纵使时辰迫，他还是先在偏殿驻足片刻，接过下人递来的炉，直到温顺着络蔓延开来，掌心也被焐了几分活气，才放轻了脚步，连拐杖落地的声响也刻意压低，缓缓踏了小娘的寝殿。

郦婵怕他夜里归来，若自己衣衫不整再有所唐突，便只伏在外殿的案上小憩。

她本就睡得浅，闻听动静，自是立时便缓醒了过来。

抬看见是他，小姑娘眸中倏然亮起一簇惊喜，下意识便要起转内殿，去唤那位因他整夜牵着心的。

不想裴怀彻却抬手示意她噤声，只借着房中那盏光芒微弱的孤灯，沉缓而安静地推开了内殿的雕木门。

只一，他便望见了那扇只放了一半的帷幔之后，自家小娘合衣倚在引枕上的影。

她的重了，尤其是过了六个月后，肚一日比一日显怀，人也一日比一日容易困乏。

昨夜大约是实在熬不住了，才被郦婵劝去榻上歇下。

可此刻即便勉睡着，眉心依然浅浅蹙着，纤白的手指攥着被角，仿佛他不在边，唯有这般用力地抓着什么，才能寻来一丝微薄的藉。

裴怀彻望着她，心中既怜又疼惜。

他行至床榻边的矮案前，先将拐杖轻轻搁下，继而便扶着案面，一步步摸索到榻沿，抬手想替她挪一个稍微舒坦些的姿势。

然而或许是他的指尖仍残留着些许寒意，又或许是她本就未曾真正睡沉，几乎在他手指刚刚及她的瞬间，她便发了一声糯的嘤咛，长睫轻轻颤动两下，似有所应一般，缓缓睁开了杏眸。

她的嗓音还带着初醒时特有的沙糯，碎了的糖霜一般。

待看清前人是他，整个人便自然而然地依偎了他怀里，一双藕臂环住了他劲瘦的腰，久久不肯松开。

直到抱得自己心绪稍安，她才抬起，轻声问：“去了这么久，是潘秋双死得有蹊跷吗？都理好了？”

裴怀彻了。

顿了顿，终是抵不过她那双澄澈眸的注视，歇了在她面前粉饰太平的心思，又摇了摇：“是有蹊跷，不过尚且不能确定是不是皇太女的谋算，我也暂时想不太通，她这般……对整桩案究竟有没有影响。”

话既已开了，他便没有说一半留一半，徒惹她因不明就里而暗自忧心，索将刑仵作为潘秋双连夜验尸的结果，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潘秋双的死因并无问题，尸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确系她自行撞墙而亡。

只是她毕竟是女，牢中空间仄，她冲撞墙的力自然难以一击致命。

故而她几乎是一次又一次地撞击，是咬牙撑过了中间的所有痛苦，甚至从到尾没有发半声响，直到脑中溢的鲜血倒七窍，才生生将自己熬死。

翠听到此，脊背不由窜起一阵寒意。

她莫名想起了郦媖随柳清姿离去前的那句话，质问裴怀彻“是不是觉得有人愿为向你效忠而死，便是为筹谋者的极致了”。

她竟不仅能控忠于她的人为她赴死，还能让人心甘情愿选择如此惨烈的死法，只为不辱没她所赋予的使命……

翠语声微微发涩地：“这潘秋双的如此刚烈，如果不是效忠错了人，合该是个堪得重用的忠臣义士……”

裴怀彻亦是叹了气：“不过也正因她情如此，有一件事放在她上才显得更加违和，她明明尚未婚，可仵作为她验尸时，却发现她不仅已被人破了，还有了……尚不满三个月，因她从未主动言说，形又瘦弱，刑的人也是直到此番查验尸，方才知晓。”

他此言一，还有不到三个月便要当娘亲的翠，下意识抬手护住了自己的小腹，神愈发沉痛。

潘秋双为了履行郦媖办给她的事情，害得数万边民离失所，自然是实打实地滥用职权了恶的。

可同为腹中怀有骨的人，翠还是忍不住为她和那个尚不足三个月的孩到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