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打死, 自此陷囹圄, 从苦命妇人沦为了罪之。

幸而当地知县明察，念其事有因，情有可悯，笔下超生, 免了死罪，判她发边军，充作营役。

军中女卒，多因格所限，只分去从事庖厨补之务。

唯独罗鹏腾天生异禀，加之贫苦，忍耐劳，练行军无不拼力向前，竟得了地方牌军赏识，破格提为了军提辖使。

七年前，皇太女郦媖奉旨前往此地巡视民生军情，于校场之上，一便相中了这员骁勇奇绝的大妇人。

不仅将其带归京师，一路提，更遣人寻回了其失散的女儿，并赐下新名“鹏腾”，寓其大鹏展翅，余生再不受困于世俗尘泥。

而潘秋双，则本是前朝四品御史中丞潘启之女，然极卑微，乃潘启酒醉后，与府中一名浆洗使婢女所生。

她容貌不过中人之姿，又沉静寡言，不解逢迎，因此在府中的地位连面些的丫鬟都不如，动辄便被主母兄妹打骂气。

彼时，皇太女郦媖正暗中查办一桩牵连潘启的贪墨大案，几番探听，就留意到了这个在潘府中毫不起的庶女。

暗察之下，她发觉潘秋双虽言辞木讷，内里心思却极为缜密聪颖。

郦媖遂许以前程，将她收为暗线。

潘秋双也不负所托，隐于宅，果真传递了关键凭据，此后潘府抄没，潘启午门问斩，其余女皆无善终。

独潘秋双因“大义灭亲”之功，兼得皇太女青睐赏识，自此平步青云，科考仕后即翰林院韬光养晦。

今岁不过二十有三，甫翰林，首任实缺，便是这梁渊边境九县的巡抚之职。

依照裴怀彻手中所掌的讯息，此二人，无疑皆是皇太女的心腹党羽。

也正是她们赴任之后，那些内迁边民，屡调重兵的政令，方得以铺设得雷厉风行，再无阻滞。

更为机密的文书，便是裴怀彻和郦璟实在难以及的了。

但裴怀彻毕竟曾摄政十二载，稍加推想便知，若要镇压那些安土重迁的百姓，又未曾向上奏请额银饷用以安抚，其所行手段，必然和“温和”二字相去甚远。

裴怀彻并非惧于以其人之还治其人之，同样招揽势力，培植党羽，与郦媖分抗礼。

只是他所愿所求，不过是护得翠与弟弟妹妹们静好安然，大梁国祚绵长，莫要重蹈大渊国君昏聩，权臣误国的覆辙。

因此言尽于此，为免面前这位对女皇忠心耿耿的桑将军误解，他神愈发恳切，推心置腹：“公主仁厚，无心与任何人相争，我亦无意逾越公主，图谋更多权柄，只是太女殿下如今所为，于国而言，实是百害无一利，她在边关要冲之地笼络重兵，实则……亦是在架空陛下。”

裴怀彻此生，自问无愧于心，却偏偏被天下人误解了整整十二年。

昔年他锋芒过盛，铲除佞的手段又太过利落，竟让那些恶之徒无计可施之下，反将“权倾朝野，图谋不轨”的污泼来。

他唯恐桑将军听闻此言，亦误以为他此刻针对郦媖是存了私心，将生纯善，自也全然不慕帝位的翠推上那至尊之位取而代之，再行“皇后政”之实，成为整个大梁的真正掌权者。

毕竟女皇为郦媖压下了太多恶行，尤其是那桩堪称动摇国本的谋反篡位大罪，如今他也尚不能对桑将军等人明言。

不过桑将军又不是那等对近年朝堂暗汹涌浑噩无觉的庸碌之辈，纵不清楚隐情，但女皇对郦媖的诸多纵容和回护，他却看在里。

又岂会不知，若裴怀彻无所作为，等待他和绛珠公主的，唯有郦媖日后的赶尽杀绝呢？

桑将军长叹一声，中闪过一丝复杂与了然：“驸是恐臣等误解，此前才迟迟不肯接受臣的些许关照吗？”

裴怀彻未置可否，只：“手中若无真凭实据，淮某怎敢空白牙，便给太女殿下扣上误国误民的罪名？”

陪宴一旁的项修知自家王爷这些年来承受了多少冤屈和误解，忍不住声：“爹，我等昔日追随煊王的旧人，皆是亲见着那不辨忠的小皇帝如何构陷王爷，实是怕了……不敢再信什么‘清者自清’的空话了。”

他未宣之于的是，就连他的娘桑倾语，乃至前的桑将军，初时亦是不信他说煊王始终未存篡逆之心。

若非后来亲见证裴宴掌权后的荒唐无能，明白煊王若真有反意，裴宴本活不到亲政发难之日，恐怕至今仍要当他是一味憨直愚忠，才受了旧主蒙蔽。

他提及往事，桑将军面上果然掠过一丝赫然，轻咳一声：“别国往事，臣等终究只是听闻，然皇太女的行径所为，臣等却是看得真切，不瞒驸，臣曾数次上奏，言及陛下对皇太女放权过甚，只是陛下……或许自有其意，皆置若罔闻。”

裴怀彻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便是听了桑将军话中糊其辞，大抵过往亦是误解过他的人之一，也作不知。

只面平静无波地：“如何对待太女殿下，终归需陛下圣心独断，我为臣属，为驸，自也不能将贵为储君的妻如何，不过既在其位，便谋其政，陛下命我主兵，就是望我能对那些行事过于恣意逾矩的官员加以遏制，我总当不负陛下所托。”

桑将军连连，以为然：“驸所言极是，其实兵之中，亦有臣的一些旧，以及一些素来忠直，看不惯皇太女党羽作派的同僚，有他们从旁相助，驸若要行事，总能多些便利，至少能替您看顾着瑾王……唉，也不知陛下如何思量，一边对您委以重任，一边却还不肯调些更得力的人手给您，那瑾王实在是……”

面对指向自的言蜚语，裴怀彻皆可一笑置之，但提及郦璟，这个得他悉心教导，又远比裴宴明理争气的少年王爷，他却选择直言与桑将军辩白。

当然，因知桑将军并非恶意，且将是郦璟未来岳丈，裴怀彻的态度也并不尖锐，只语气和缓地：“桑将军误会了，瑾王殿下并非由陛下指派，恰恰相反，王爷他是我费了些心思，才特地向陛下求来的。”

说着，他略一停顿，目光湛然，又反问：“我双不便，行动受限，且兵以来，一举一动还皆在那些有心人中，将军莫非真以为，单凭淮某己，便能将罗潘二人的底细，以及边关军政查得如此分明吧？”

桑将军神一滞，面惊异：“莫非……是那瑾王殿下？”

裴怀彻淡然颔首，继续：“中盯着我的人，至今未从我这里抓到切实把柄，日后防范只会变本加厉，您若有信得过的人，下也还请不要与我公然往来，以免打草惊蛇，还烦请暗中知会，我自会设法，让瑾王殿下寻机前去联络，居中斡旋。”

言谈至此，裴怀彻携翠此行的目的已然圆满，可谓诸事遂心，宾主尽。

只是及至黄昏辞别时分，先前与桑倾辞一同散步消的翠，几度望着裴怀彻言又止。

眉心轻蹙，抿了又抿，却终究未吐一字。

直至二人踏上回府的车，随着车辕转动，她才迎上他温煦探询的目光，轻轻了气，将憋了许久的话缓缓倾。

翠的指尖捻着袖的缠枝纹，声音低地：“相公，此事……该还算个好消息，可我总觉着，若置不妥，怕也会变成一桩坏事。”

裴怀彻见她眉尖若蹙若展，显然心思辗转，便略正了颜，温声：“但说无妨。”

翠纤指绕了又绕，才轻声：“就是你与桑将军他们议事时，倾辞姑娘同我透……她与三弟弟，其实已经定下情意了。”

这话落下，车厢内蓦地一静。

方才在桑府谈笑自若，从容斡旋的裴怀彻，此刻竟也怔住了。

一时间只听得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细密而清晰，有暮透过纱帘渗来，昏黄朦胧，映得他眉目沉，半晌未语。

良久，还是翠再度开，又接声：“正是五日前我们成婚那日的事……倾辞姑娘作为家眷随桑将军来赴宴，席间与代咱们主持宴席的三弟弟都饮了些酒，后来……”

她言语吞吐，可那未尽之言里的意味已教裴怀彻骤然气，眸中掠过难以置信的惊怒：“你我房烛，那小……瑾王殿下他，竟也将桑三小拉到别，……了那等荒唐事？”

也不怪他震怒，不仅罕有地褪去了平日温文从容的姿态，更连敬郦璟为王爷的尊称都忘了，只似个被幼弟荒唐行径气着了的兄长。

郦璟的诗书礼仪，君守，多是他一字一句悉心教诲的。

而今听闻此事，他心立时掠过一丝自疑，莫非他作为师长当真颇不称职？

不但先前教了裴宴那等庸碌无能的昏君，下竟连郦璟，也学得了这般罔顾礼法的派，行了如此轻浮孟浪的事情。

翠见他神愈沉，忙开截住了他更多想，急：“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未曾真那么格的事……不过，不过是亲了一下……而且倾辞姑娘说，还是她更主动些……三弟弟平日连碰一碰她的手都恐唐突，便是有酒壮胆，也断没有酒后失德的胆。”

原不过是那日暮云霞，宴散人未散，两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人趁着酒意微醺，沿着挂满红绸的廊庑缓步而行。

行至僻静，四下无人，便因酒意混着暮风，再难耐醺然醉的情愫。

据桑倾辞自己说，她那时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目光一直黏在郦璟颊边的红莲刺纹上挪不开，鬼使神差地，已伸手，上了那两片微微凸起的纹路。

郦璟自是整个人瞬间僵住，屏着呼，只愣愣地看着她。

桑倾辞却笑，醉朦朦地望着他，直言越瞧越觉得，这纹路落在他脸上，倒也正好。

否则将来他若真了领兵的将军，单凭这副清秀过分的样貌，怕是在敌军里，还没她们这些货真价实的女将来得有威风。

郦璟一直嫌自己因这刺纹而变得“面目可憎”，得了翠和裴怀彻的开解后，也曾设想过若非被“”谶言所缚，他或也可像项修，以及夫曾经那样，个天立地，英武不凡的大将军。

却不想桑倾辞以手掩去他面上红莲纹，评说他原本的模样，却是比姑娘家更秀气，与“英武”二字依旧无缘。

“男女相”放之四海都绝非什么好话，若换作旁人这样说，他怕是早就恼了，权当对面这个瞎说大实话的人是没挨过“”的咬。

可说话的人是桑倾辞……他中那恼羞成怒便悄然转了向，化作了另一而蠢蠢动的火星，令他顺着她未及收回的手，缓缓低下了。

二人的呼骤然缠，气息错间，少女间淡淡的酒香已然萦绕至郦璟鼻端。

少年王爷顿时心如擂鼓，某渴望如野草蔓生，仅残存些许的理智却仍在拉扯。

他知自己尚且算不得她的良，又怎敢放肆，将那呼之的妄念落到实？

便是这片刻迟疑，桑倾辞却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