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王爷都有些不知味，频频望向厅外，只盼着遣去礼衙门前探榜的下人早早归来。

唯有裴怀彻神静定，举箸淡然，清俊侧颜映着透窗纱的晨光，温如玉，不显半分波澜。

这般直至辰时过半，前去探看的下人迟迟未归，却是府外长街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吆喝锣鼓，由远及近，直扑门。

五人皆内院，还是守门的侍卫疾步来通传，他们方得知了这突如其来的动静。

侍卫跪在堂下，声音因激动和难以置信，带着明显的颤抖，跪地禀报：“公主，王爷，驸，是……是礼报喜的差官到了！他们说驸不仅中今科文举会元，更是武举策试的名榜首！乃是大梁治下前无古人的第一位，文武双元，独占魁首！”

作者有话说：

架空私设，梁国文武举会试都是笔试，到了殿试环节，武举才考真刀真枪。

简而言之，王爷是会试答完了文举卷，闲着也是闲着，就又申请答了一份武举卷。

别人考一份的时间王爷考了两份，一不小心，还两份都考了第一。

就……心疼一波今年的考生吧，你们对狭路相逢的学神一无所知。

第54章

侍卫话音落定, 客堂内一室沉寂，一时间唯有窗外疏漏的天光斜斜映在青砖地上，浮尘微漾间, 仿佛连空气都凝滞在了当下。

毋庸置疑，侍卫所禀真乃泼天的喜讯，只是这喜讯太过惊人, 以至除了椅上的裴怀彻神如常, 余下四人皆是瞠目结, 半晌无人言语。

依照大梁规制, 科举分文, 武, 医三举, 其中会试皆在内场, 考较内容以策论经义和典籍默写为主。

自然，三者考题各有侧重。

文举重贴经, 杂文和时务策，武举则偏于武经七书, 兵法韬略, 以及实战方略。

自大梁开国以来, 并非没有惊才绝艳之辈兼得文武状元的先例。

可那位传奇人, 亦是先取文魁, 三年后又因不甘清贵文职, 便自降份再赴武闱, 方成就大梁首位女皇治下的一代儒将，名至今远播。

总之确如侍卫所言，裴怀彻此番竟于同一场会试中，同时问鼎了文, 武两科的榜首，实是闻所未闻，乃开朝以来的一遭。

只叫翠和弟弟妹妹们面面相觑，心中骇浪翻腾，实在想不通他是如何到的。

裴怀彻迎着四难以置信的目光，倒是解释得云淡风轻：“第二日晌午，我便将文举试卷答毕，正枯坐号舍闲来无事，恰逢监守来问是否需要添送，我就烦请他代问考官，可否再领一份武举的卷来作答。”

这等破例之事，考官自是不敢擅专。

然裴怀彻终究着绛珠公主驸的名，考官索将他的诉求禀明了御座上的女皇。

得了女皇朱笔允准，他才在还了文举试卷后，又于同一间号舍内，提笔再答了武举的题目。

这便意味着，他只用了旁人仅够完成一份策试的时间，就从容写完了文武两截然不同的试题，并且双双中榜首，成了大梁百年科举史上，绝无仅有的一试双会元。

翠听罢，心绪五味陈杂，似甜又怨，终是忍不住轻跺纤足，嗔：“这么大的事，考完都二十日了，你怎么瞒我到现在，一字不提呀？”

常年好文墨，亦会年年翻阅文举佳卷的郦婵也檀微张，惊声：“文举会试就需作近两万字，大小公文十五篇，更有经史时务策五……夫你竟只用了一日半的光景，便全写完了？”

不待裴怀彻回应她们的连番诘问，先前派去礼衙门前观榜的黄虎也已匆匆回府。

气吁吁地禀说自己是同礼报喜的差官一回来的，此刻贺喜的队伍已至府门外，正等候公主和驸亲往迎贺。

几人这才暂压满腹喜悦惊疑。

翠也了一气，收敛纷思绪，亲手推起裴怀彻的椅，与弟弟妹妹们一同府相迎。

绛珠公主府坐落在皇城南隅的番安巷，乃翠回朝前，女皇特旨辟的一块新地。

而今左右也不过郦婵和郦媛的两座府邸，加之周遭同样多是门显宦的府宅，平素可谓门清静，罕闻喧哗。

今日却是一反常态的一片喧腾。

不仅礼的报喜队伍锣鼓铿锵，巷尽更聚拢了许多闻风而来的百姓，皆是循着声势一路跟来瞧新鲜的，下正三五一帮，翘首朝着公主府的方向张望。

历年会试放榜，礼差官赴三甲宅邸报喜，也总少不了围观而来看闹的人群。

但今年情形还更甚以往，毕竟裴怀彻一人独揽文武双元的奇闻着实惊世骇俗，几乎将大半看闹的人都引到了绛珠公主府前，全想瞧瞧这位文韬武略第一人，究竟生得什么模样。

见那朱红仪仗竟停在了绛珠公主府门前，人群中便起了窸窣议论。

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奇：“这府邸里住着的，不是那位去年刚被陛下寻回的绛珠公主吗？听说圣眷正隆呢，莫非这文武双元，竟是公主府上的人？”

旁侧一个着青衫，书生模样的人接：“我家表兄在礼陈大人府上当差，昨几个便和我透了风声，说这位双元，正是绛珠公主的驸，听闻在考场之上，一炷香的便宜都没多占，只用旁人考一份卷的工夫，答完了文武两科的试题！”

话音甫落，周遭顿时嗡然。

一个短打装扮，似力气活的中年汉压低嗓音，疑：“这也忒神了，可既是公主的驸，有没有可能是女皇陛下和考官们……私下也行了些方便？”

他这话说完，挨着他的一个老者立刻板起脸，低声呵斥：“胡说八什么，我朝科举规制最是清明公正，何况那可是陛下的女婿，若真想提，一恩旨便是，何须还多此一举地令其参考？”

那青衫书生也附和：“老先生所言极是，依晚生看，这位驸爷必是有真才实学的，否则焉敢行这惊世之举，还堂堂正正地名列皇榜，甘受天下人观鼻察？”

书生的话说得在情在理，不少人称是，脸上疑渐消，转而化为更重的好奇。

个个引颈踮足，目光灼灼，全焦在那两扇缓缓开启的朱漆大门上，一睹绛珠公主的驸真容。

翠推着裴怀彻的椅踏府门时，喧嚣的锣鼓恰到好地歇下。

差官们见来的不仅有绛珠公主和淮驸，更有郦璟，郦婵和郦媛三位殿下随后，忙不迭跪倒行礼，称千岁。

待一番礼毕，为首的差官方起，展开手中喜报，朗声唱诵：“下官等奉礼尚书之命，特来向驸爷喜！恭贺驸爷于本届会试中文武并举，独占双魁，荣膺文武双会元！此乃国朝盛事，陛下闻之亦喜！下官等幸甚，得以为驸爷宣贺，并请驸爷于五日后，参加……文举殿试。”

他话音至末，虽念得清晰，却不免微微一滞，隐一丝讳莫的惋惜。

武举殿试主考外场弓武艺，涉及翘关??，负重??，长垛，枪，，步穿札??六项，于双难行的裴怀彻而言，自是一项都考不了的。

故而这位本该文武全才的驸，于武举一途，终究只能止步会元了，不得不将那武士乃至武状元的荣光，拱手让人。

翠听了这层未尽之意，扶着椅靠背的指尖微微收。

面上却依旧端着温婉得的浅笑：“有劳各位大人奔波这一趟，我们晓得了，驸不便，此前科场之中，多蒙尚书大人与诸位关照，还望回去也代为向尚书大人转达谢意。”

她说着，风轻轻一扫，候在廊下的几名小厮立刻端着铺了红绸的木盘上前，盘中银锭整齐，雪光泽，一一奉至差官们手中。

翠声音清越地：“些许薄礼，聊表谢忱，请各位大人笑纳，权当也沾一沾我们府里的喜气，同喜同贺。”

差官们略作推辞，便恭敬收下，再次躬行礼：“多谢公主殿下，多谢驸爷厚赏，下官等告退，不敢再劳殿下相送。”

又一番客寒暄后，锣鼓队伍方才如来时一般喧嚷着远去。

而鼓乐吆喝声一歇，巷尾的那些百姓私语，便愈发清晰地飘了过来，一字一句，刺府门前的几人耳中。

亲得见这位传奇驸，众人的好奇非但未减，反如浇了油的火苗，腾然窜得更。

毕竟独占文武双元的事迹再神乎其神，也不及裴怀彻下那张椅来得直观醒目。

谁都不曾料到，这位缔造奇迹的驸，非但不是想象中英武的儒将模样，竟还是个连移动都需依靠椅的残废。

有人倒一凉气：“这驸……竟是个走不了路的？”

不解的揣测随后而来：“不是说陛下极绛珠公主吗，怎么会给她招这样一个驸？”

亦有人低声分析：“许是公主自己从民间带回来的？没听说公主回京后办礼大婚，只是不知陛下如何就认了这门亲，居然没再为公主另择佳婿……”

其间虽也夹杂着几声“驸爷品貌气度俱是不凡”，“纵有疾，亦不掩其风华，堪公主”的零星赞语，但更多的，仍是满疑惑和不解的窃窃私语。

不仅惊诧裴怀彻怎么就名正言顺地凭借残疾之坐稳了驸之位，更想不通他既注定无法参加武举殿试，又为何偏要再答一份武举试卷，占下武会元的名。

伴随着议论声断断续续地飘来，除却椅上的裴怀彻依旧神淡然，翠与弟弟妹妹们的脸，都在所难免地沉了下来。

心中酸涩不已的翠后，郦婵和郦媛已蹙起秀眉，面不忿。

郦璟更是脆摘下铜钱面帘，一双与翠极其肖似的杏眸里烧着怒意，看就要凭借面上骇人的红莲纹，吓退那些不堪耳的闲言碎语。

裴怀彻见状，连忙开制止，不料翠却先他一步，伸手轻拦在郦璟前，对着面愠怒的少年王爷摇了摇。

郦璟脚步顿下，愤懑的目光仍胶着在巷尾，咬牙低声：“二，我看就是母皇治下太宽仁，把这些闲人养得太饱了，竟敢在这里妄议当朝驸！”

翠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那也不能由你一个王爷亲自去叱喝，亲王当街与市井百姓争执，传去有失统，更落人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