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成再养至骨的沉疴炎症消尽, 他便能更康健些, 两条伤也不至于再动辄刺骨地疼了。

自然, 念及裴怀彻如今已是名正言顺的驸, 曲大夫不忘恭敬提醒：“届时这续骨之术, 公主与驸最好还请，请专此的御医持, 草民久居市井民间，平日所治多是寻常百姓的风寒跌打, 如此复杂的术式, 以往只在医书上见过范例, 平生未曾亲手施为, 唯恐耽搁了驸贵。”

翠当时郑重谢过了曲大夫, 心中却似喜忧两情绪牵扯。

喜的是他若真能除旧疾, 便会慢慢好起来, 从此与她朝朝暮暮，白可期，忧的却是那“断骨重续”四字，听着就觉得定然痛极。

她只盼着他好, 却万般舍不得他疼。

是夜，云收雨歇。

翠伏在男人劲瘦而宽阔的膛上，纤指无意识地绕着他腹的几旧伤痕打转。

烛火在纱帐外摇曳，将她指尖下的伤疤映现得格外分明。

落她中，只觉蜿蜒如浅壑，令她默然挲了一会儿，思绪就情不自禁地飘远。

半晌，她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裹着丝滞闷的疼惜：“相公，你第一次受伤是什么时候？那时……就是不怕痛的吗？

裴怀彻的手正一下一下地顺着她散铺陈的青丝，闻言动作微顿，良久才糊：“记不清了，只记得一回踏上战场时，未满十七，那时顾不及许多，满心只想着要赢，无所谓什么伤不伤疼不疼。”

翠抬眸，烛影在她中轻晃，漾开一片清澈的怔忡：“那岂不是和三弟弟现下差不多年纪？你那时只是个普通士卒吧，就什么也不怕吗？”

裴怀彻略想了想，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时除了一条命能拼，也没什么退路了，所以自是觉得，比起受伤血，还是兵败更可怕些……况且后就是大渊疆土，男儿到了保家卫国时，中总有一腔血，想着能多搏一分胜算，都是值的。”

翠不再说话了。

她虽不知他昔日步履维艰为大渊稳住江山社稷的过往，却从他平淡的语气里，听他们这些边陲百姓度过最安生的十年，皆是包括她相公之内的大渊将士们，用一次次血受伤换的。

而他以浸满了血与沙的十年镇住了飘摇的山河，最终却因卷皇权纷争，换来了一的伤病和叛臣的骂名……

只是这般想着，她的心就仿佛被细针扎着，替他疼，也替他酸。

她小猫儿似的用脸颊蹭着他的脖颈，温的气息寸寸拂过他突起的结。

她咕哝着，用最的语气对他许下最郑重的誓言：“都过去了……往后本公主护着你，只让你过锦衣玉，生惯养的日。”

裴怀彻低低笑声来，腔震动之余，更觉意仿佛透过相贴的肌肤，一丝丝渗心底：“好，往后就赖着殿下养，这么主府里万般集于一的金贵驸。”

今年的寒冬腊月，于翠和裴怀彻而言，大约都是平生所度过的，最为踏实安稳的一个年关。

翠不必再日日将手浸在刺骨的冷里磨豆滤浆，不时就要揪心盘算一番冬前囤的柴能否撑到来年开。

裴怀彻亦卸下了朝堂琐务和教养皇侄的重担，终日只闲居在炭火的堂屋里，就着案上从没断过的茶心教她和郦璟读书，再伴着他们弟说些无关要的家常闲话。

许是日太过闲适静好，翠早早便张罗起了过年的事宜。

她令宝钿去湘京城里最好的裁铺递了帖，不仅要为自己和裴怀彻裁制新衣，连郦璟的那份也一并惦记上了。

少年王爷正是条长个的年纪，尤其是随裴怀彻习武之后，一骨舒展开来，个蹿得飞快。

翠初见他时，不过矮他半个，如今却只能堪堪持平他的下颏了。

见他带来的衣裳袖，脚都显了短，翠自然要端起长的架势，不由分说地将给他量裁衣诸事一手包办。

只是她这般周到，也让小笔和日渐通晓人情世故的郦璟生些赧然。

自从主仆二人在公主府住下，看将满三月。

其间吃穿用度，一应销，皆由翠的绛珠公主府承担，细算起来，简直与翠人力地白养着他们两个“客”无异。

虽然女皇拨来翠府中的赏赐向来丰厚，翠本也并不计较这些，可郦璟毕竟是已经开府建衙，领着年俸的王爷，长久这般依附，心下总归过意不去。

尤其那日恰逢公主府给下人们发放年节赏银，小笔竟也得了一份与宝钿这个贴大丫鬟同等分量的红封……

就叫小笔捧着那沉甸甸的荷包，愈发念自己与郦璟受了翠和裴怀彻太多恩惠，回去便同郦璟分说，撺掇着他寻了个时机，主动来找翠。

少年王爷站在面前，斟酌了半晌，方耳微红：“二，你让我回府取些银钱来可好？虽然我的俸禄不及你多，但我从前什么都不讲究，也没地方，年年都有不少剩余，堆在府里也是白放着，小笔还得时时防着底下人手脚不净，不如拿来予你和夫，也算我们一心意。”

翠听他如此说，心中既又，慨弟弟不知不觉已变得如此懂事知礼，却断不肯收。

她仰起脸，望着已比自己许多的郦璟，中漾着和煦的笑意。

她踮脚伸手，细白的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额：“说什么傻话，你是我弟弟，同还说这些见外的话作甚？”

郦璟挠了挠，脸上赧未退，仍持：“可……可夫还要费心教我许多本事，我与小笔明年大抵还要在此叨扰些时日，总不好一直白吃白住……”

不料他吞吞吐吐的一句话未说完，翠就打断他，语声轻快地：“哎呀，我不得你一直住在这儿呢！”

说着，翠的声音更真挚了几分：“我自小只与爹爹相依为命，不知多羡慕别的孩有兄弟妹，爹爹去时，最放心不下的也是留下我孤苦伶仃，若他泉下有知，晓得我不但嫁了你夫这样好的相公，边还多了你这个贴心又威风的弟弟，定是安心得不得了。”

郦璟怔怔望着她中毫不作伪的意，将信将疑地讷讷：“刘伯父……当真会这般想吗？”

翠攥起他的手腕，叩玉般脆声笃定：“当然，你莫担心爹爹会介意你脸上的纹记，爹爹他的睛又瞧不见，纯字面意思，这辈就没以貌取人过。”

郦璟听得中那忐忑化开，重重了。

片刻，他忽又想起了什么，睛一亮：“二，你既真心认了我父后，又愿意拿我当亲弟弟疼……那不如我也认刘伯父爹吧！”

于是这次到翠愣住了。

纵使她早知郦璟因生长环境之故，打心里就不将那皇室尊卑看得多重，可他毕竟也是御册亲封的王爷，她从未敢想，他竟会为了自己，心甘情愿去孝敬一位卖了一辈豆腐的盲老翁为父。

鼻尖没来由地一酸，翠想，爹爹若是瞧见她如今将日过得如此和，还凭空得了一个这样懂事赤诚的儿，定会欣又喜得合不拢嘴。

恰是年关将近，裴怀彻思虑周全，早已差狄家定制了香案，香炉，烛台等家祭所需之，岳丈刘福贵的牌位自然也在其中，这几日刚好送到府里。

如今诸俱备，郦璟既有此心，翠便不再推拒，只令下人提前设好香案，备齐贡品，携他净手焚香，在那崭新的牌位前郑重跪下，奉茶磕，算是将这桩亲缘正式认下。

而伴着他们认亲的裴怀彻，亦在他们叩拜起后，自案上取过三线香，就着烛火引燃。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低垂的眉，他则将香举至眉际，神肃穆虔诚，缓缓躬，作一揖。

他素不信什么鬼神之说，此刻心中却是一片澄澈的诚挚。

一愿那位未曾谋面的岳丈往生极乐，永脱苦厄，二愿其能庇佑翠此生平安顺遂，喜乐无忧，

最后一私心，便是祈望自己能得偿所愿，余生皆可护她周全，伴她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腊月十五过后，公主府里的年味儿便一日过一日。

檐下早早挂起了簇新的红绸灯笼，弥补了冬日渐渐短暂的日。

逢至傍晚，开的光影就为府邸的每一个角落添起了红火喜庆的颜。

狄家办事最是妥帖周到，早已依着裴怀彻的吩咐，将一应年货置办齐全。

库房里，腊，腊鸭，风鱼，酱等各腌渍货悬挂整齐，泛着诱人的油光。

另有一盒盒用油纸严实封好的糕糖饵，并灵灵的时新果，分门别类，码放得如同小山。

除了这些吃，专辟来的一角凉燥，更单独收着许多鞭炮和烟，只等除夕那夜，让玩闹的翠和郦璟尽情取用，图个痛快。

翠如今已能看懂些简单的账目清单了，这日带着郦璟巡视库房，盘算着还可添置些什么好玩有趣的玩意儿时，目光便被存放烟的格端，那一摞厚厚的洒金箔红纸牵住了。

望着这叠红纸，她心思微动，想来这该是相公备下，用来写联的。

裴怀彻不仅写得一手峻风的好字，亦绘得一手气韵生动的丹青。

故而他赘给她的第一个节，她便因此，过了有生以来最“富庶”的一个年。

起初是些舍不得钱去镇上求字求画的乡邻，拿着些米粮腊来换，给新年图个吉利。

后来他的墨宝传阅到了镇上富那里，换回的银钱就不只让她置办下了一顿有鱼有，有心零嘴的丰盛年夜饭，更在来年开，让她找了邻里帮工，将二人那间原本四面透风的茅草屋，结结实实地加固修整了一番。

回忆带着旧时的寒气和墨香飘远，翠抱起那叠沉甸甸的红纸，转便去寻裴怀彻。

她寻到书房时，裴怀彻正端坐案前，慢条斯理地誊抄着佛经，侧影被窗格透的天光勾勒得清俊而专注。

倒非他那日经继后提，便对佛法生了兴趣，只是思及除夕宴，翠少不得要向女皇和中的一后四妃礼。

料定寻常俗继后定懒惰，他便想亲手抄一卷《金刚经》，算是聊表翠和他的心意，日后还需继后对他们夫妻二人多加照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