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前不识字, 也没见过什么世面，便觉着他都是好的。

可如今她自己也能看懂那些话本了，才晓得里面的华贵公个个温存贴，只同心上人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 两相对比，自家这个，简直活脱脱一个大氓。

思及此，她愈发气闷，扭过瞪他，乌溜溜的眸里漾着被情和薄怒浸过的光：“白生了一张话本男主角似的脸，净那些登徒反派的勾当。”

裴怀彻方才被她“喂”得心餍足，此刻眉宇舒展，早敛了那副唬人的冷肃神。

他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戏谑：“你看的那些话本，都是写来骗不谙世事小姑娘的，你觉得郦璟信武侠本里飞天遁地的神功幼稚，到自己，倒信言情本里的男人当真存在？”

翠被他噎得一滞，粉腮微鼓，一时竟寻不着话反驳。

索更加气哼哼地重新背过去，只留给他一个写满“愤懑”二字的乌黑后脑勺。

而这姿态恰恰给了后男人再度贴近的机会，顺势长臂一伸，便将那团锦被连人一并捞怀中。

所幸他此番当真只想拥着她歇息，手臂环在她腰间，再无更一步的动作。

翠挣了挣未果，也懒得再与他较劲，鼻尖嗅着他上清冽的皂角淡香，由他去了。

许是刚刚一番折腾耗尽了力气，她这一觉睡得极沉，再醒来时，日影已然西斜，竟是足足睡了两个时辰。

她翻了个，发现侧空空，原是裴怀彻不知何时已先一步起了。

她复又隔着纱帐望去，但见他果然上衣齐整，正闲适地靠坐在椅上，手中捧着一卷书，指尖漫不经心地掠过纸页，侧影被窗外斜来的夕余晖勾勒得清俊如画。

翠迷迷糊糊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她过去看不懂书，却极在他读书时看他，只觉得他垂眸凝神的模样俊得不像真人，即便只落下半边侧影，都似画中谪仙，自带一段不沾凡尘的清贵风华。

如今她虽已能识文断字，却依旧觉得，再缠绵悱恻的故事也不及他好看，那些写话本的书生便是绞尽脑，怕也描绘不他这般“人间绝”的俊相公。

裴怀彻听到窸窣响动，自书页间抬眸，便瞧见他的小娘醒了。

她的睡相不甚安稳，睡熟了就踢被。

纵使他不久前才为她仔细掖好被角，此刻那锦被也再一次落了肩，一片欺霜赛雪的肌肤和半抹掩在藕荷肚兜下的丰腴廓，光潋滟，撩人心弦。

令他只凝目看了片刻，便又觉间发，上隐有燥意漫开。

裴怀彻心知己近酉时，再过不久便是该用晚膳的时辰，她断不肯再纵着自己胡闹，遂抬手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浅浅抿了一清茶，压下心旖念，才摇着椅，无声地至她榻边。

翠睡意未消，惺忪着，攀着他的椅扶手坐起，嗓音尚带着刚醒的糯鼻音：“你几时起的？怎么也不叫我……让我睡到这个时辰，夜里该走了困，睡不着了。”

裴怀彻望着她脸颊上未褪的睡痕，底笑意开，存心逗她：“怕什么？若真睡不着，相公便再如午后那般‘哄’你一回，保你睡得比下午更沉更香。”

翠初醒，神思尚在混沌中徘徊，因完全不记得午后有被他“哄”过，的眸里满是怔愣和茫然。

片刻后脑中雾气渐散，才明白过来他所谓的“哄”意指何事，脸颊顿时“腾”地一下烧起两团霞云。

羞恼之意更如煮开的，咕嘟嘟冒上来，方才还觉得他好看得像幅画，此时却只气闷这画中人可恶得！

夫妻二人正笑闹着，门外适时传来宝钿轻细的通传声：“公主，您醒了吗？婢可否来伺候梳妆？”

先前公主酣眠时，驸特意叮嘱过，让下人们往来需放轻脚步，勿要惊扰公主歇晌。

直到方才在门外隐约听见内间响起笑语，宝钿方敢叩门询问。

翠这会儿已合拢里衣下了榻，见宝钿推门而也不避忌，只吩咐她先去妆台边等候。

而后则纤足一探，足尖轻了散落在榻边脚踏上的缎绣鞋，下颌微扬，摆一副蛮姿态：“驸，本公主腰酸得很，弯不下，要你伺候穿鞋。”

自己作下的“孽”，裴怀彻自然不疑她腰肢酸有假。

可她那双杏里闪烁的，故作骄矜的神气，却让他看得分明，自家这小娘，是余怒未消，寻着由同他使小儿呢。

他底笑意更，从善如地轻摇椅凑近榻边，微微俯，先是用一只手拾起那只绣着柳黄莺的绣鞋，另一只手才轻轻托起她递来的纤细足踝。

翠骨相纤巧，手腕脚踝瞧着细，却并非嶙峋，都莹有，握在掌心，温腻玉似的，手。

裴怀彻擎着那只白皙玲珑的脚踝，忽而又动了顽心，带着薄茧的指腹似不经意般，过她最是柔的足心。

翠怕，猛地缩回脚，起粉拳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声嗔：“你什么呀……怪的。”

裴怀彻间溢低沉愉悦的笑，面上却是一本正经地：“怨不得臣夫，实在是公主太，臣夫稍不留神，便叫公主受不住了。”

翠：“……”

所以他说“”的地方，指的是脚心对吧？

这狗男人，她的贴婢女还在妆台边候着呢，他就说些引人误解的话！

因着已是傍晚，稍后用罢晚膳，消洗漱后便又该就寝了。

宝钿就并未给翠梳理太过繁复的发式，只松松绾了个垂云髻，以一支素银缠枝莲簪斜斜固定，耳边垂下几缕柔的鬓发。

翠对着菱铜镜左照右看，对发髻是满意的。

只是目光落到铜镜中映的颈侧和锁骨，却瞧见了几被狗男人咬的暧昧红痕，饶是她将衣领提了又提，缀在她莹白胜雪的肌肤上也醒目得很，本不能全然遮掩。

她不由又瞪向那个倚在椅上好整以暇的男人，波横过去，满是嗔意地：“瞧瞧你的好事！待会儿用膳时，三弟弟若瞧见了又问，我便说是被狗咬了。”

两个月的书读下来，公主这指桑骂槐的本事，亦是不少。

裴怀彻挨了骂，却不恼反笑，温言：“公主多虑了，臣夫以为，瑾王殿下如今……怕是没什么心思，能分给桑姑娘之外的人了。”

不得不承认，裴怀彻对郦璟的预判极其准。

及至晚膳时分，郦璟果然仍是一副魂游天外，神思不属的模样。

仿佛仅仅一个下午，他那六岁孩童般的心智，便生生被苗助长到了应有的十六岁。

桌上明明摆了好几他平日吃的菜，他却数次心不在焉地将佐味的姜片夹碗中，又浑然不觉地就着米饭咽下。

待他又一次将筷伸向八宝鸭旁那朵雕成牡丹的萝卜时，翠实在看不过，抢先一步夹了块鲜的鸭放他碗中。

郦璟怔然回神，尖传来的辛辣生涩味，方让他恍觉自己刚刚都吃了些什么。

他重重叹了气，与翠极肖似的眉耷拉着，望着翠和裴怀彻颓然：“二，夫，我又想了想，要不我还是带着小笔闯江湖去算了，我越琢磨越觉得，倾辞她……大抵是不会喜我的。”

经此日间一遭，郦璟的心智就仿佛被骤然熟的青果。

伴随懵懂幼稚褪去，就后知后觉地悟到，要令桑倾辞那样一个见惯沙场英豪的将门明珠倾心于自己，该是何等渺茫的事。

更何况，他还着的不祥之名，面颊上亦烙着势必伴随终生的红莲纹，哪家清白官家的贵女嫁给他，都会立刻沦为整个湘京的笑柄。

他是真切将桑倾辞放在心上的，又怎舍得沾染她半分，拖着她一同坠旁人讥诮轻贱的目光里？

只是这般决意，他心底又漫起一层重的愧怍，觉着对不起二和夫。

二待他那样好，打一开始就无惧外人光，百般回护，夫更是悉心栽培，盼着能帮他挣下一份资本，好在这朝堂上个堂堂正正的王爷。

如今他却因着私心，实在看不得要不了几年，桑倾辞就会凤冠霞帔，嫁予他人的景象，便要辜负他们的一番苦心……

思绪纷间，郦璟手中银筷无意识地戳着碗中白饭，米粒松了又散，他兀自瞧着，不觉间眶已盈上一层薄红。

翠将他消沉的模样尽收底，心下酸楚，却怎么也没料到，郦璟冷静下来后思量的路，竟是脆一走了之。

她翕动，几番犹豫，终是轻声开：“三弟弟，话本里写的快意江湖……其实是不存在的，世上也没什么得了便能横行天下的武功秘籍。”

这话于此刻的郦璟而言，不啻于又一盆冷，可为了掐灭他对外界虚存的不切实际设想，她不得不直白言明。

然而郦璟都已想通桑倾辞不会属意自己，又岂会再对那虚无缥缈的江湖存有期待？

他极淡地扯了扯嘴角，摇：“我知的……二，只是……随便去哪里都好，除暴安良，多行善事，用父后的话说，攒些功德，盼着下辈别再投生成这了。”

他话音落得轻飘飘，却沉甸甸地砸在翠心，酸涩得她哽住，良久吐不半句宽。

她无措地望向裴怀彻，却见自家相公神未改，只从容执箸，稳稳夹了一颗醇香酥烂的狮，也放郦璟碗中。

裴怀彻声线清地：“殿下既已有了决断，便再随在下学些傍的本事吧，世艰险，那除恶扬善的活计，也并非仅凭一腔血便能成事的。”

这……他怎么能就这般应下了？

翠愕然地杏眸圆睁，正要开找补，桌下攥的小手已被裴怀彻悄然握住，带着不容置疑的力轻轻一，似是一切皆在掌握，只需她安心。

幸而这份悬心的愁绪，终是没在翠心中盘桓太久。

五日后桑倾辞再次过府教习她骑术时，已然云开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