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气, 是不是？偏生我那小畜生不识抬举, 每回我唤它, 总要撩蹄蹬我。”

项修：“……”

得, 他现在可以确定郦璟真如他家王爷所言, 极其擅长博闻记了。

毕竟寻常人真无法每回都将这一长串名字念得丝毫不差。

而且咱就是说, 有没有一可能, 是您的比您更通几分人？若不是打不过您，人家早就一蹄踹死你这个不靠谱的顽主了。

而项修揽下这桩差事的难, 尚不止每次公主府都要应对郦璟，更令项修百思难解的, 是自家王爷的态度。

素来对待下属宽和的煊王爷, 此番可谓严苛至极。

唯恐翠累着伤着自不必提, 更仿佛无论他怎么教, 都能叫他家王爷挑几不如意的地方。

若项修没有亦步亦趋地随护在侧, 裴怀彻便面绷, 目光追着翠牵缰的指尖, 仿佛她的每一分动作都能叫他提心吊胆。

可待项修急忙驱贴近一些，裴怀彻那张俊昳丽的面容又会顷刻凉下来。

即便项修始终谨守分寸，连翠的一缕发丝都未曾碰，但仅仅是偶尔为了给她调整姿势, 不得不与她同执一缰，裴怀彻垂在膝上的手也会悄然攥。

当即风如刃，无声地削来，提醒他恪守界限。

项修能如何？

只得一面悉心教授，一面更时刻留意着自家王爷的脸，短短一上午下来，竟比往日随裴怀彻远赴西腹地征战，不眠不休地行军三天更耗心神。

这般如履薄冰的“教导”，项修足足熬过了三回。

待到第四次约定过府授艺的日将近，他思前想后，越想越觉得不能继续如此了。

他自难捱尚在其次，只怕他家王爷那才刚休养得见些起的，再因次次都这般郁结于心，回又给自己气个好歹。

几番斟酌，他生一计。

这日再公主府时，后便跟了一位月白窄袖劲装的少女，正是他的妻妹，桑家三小桑倾辞。

端午宴时，翠曾为他手搭救郦璟一事，携那小王爷专程向他和桑将军致谢，言谈间目光每每落向桑倾辞，畔笑意就上几分。

项修便想当然地以为，桑倾辞定是颇合公主缘，那么由她面来指公主的骑术，自然再合适不过。

况且他岳丈家这三丫，还本就是个极有主意的。

那日项修与娘桑倾语说起在公主府的见闻，偶然提及郦璟经由裴怀彻的拨，竟真将那柄玄铁重剑练了几分可用于实战的模样。

桑倾辞原先只是在一旁静听，闻言一双灵动目顿时亮了起来，俏生生的小脸上织着惊诧和好奇。

而项修原是不解裴怀彻的用意，才同娘低语：“我实在想不通，淮长史既有意栽培他为将，何不让他脆弃了那剑，从学习些军中最惯用的刀枪兵？非要将那重剑练至能上阵杀敌的程度，二人分明都要多费好些功夫。”

军中将士惯用的利，无非刀枪矛戟，乃是千百年来无数将领历经血火淬炼的经验之谈。

此四类兵攻守范围大，破甲刺击皆宜，步战战皆能发挥威力。

可郦璟那柄重剑，纵使裴怀彻勉为其琢磨以旋转剑，替代直劈突刺的战法，破绽依旧显而易见。

首先战场非比武擂台，鲜少有两军将领单打独斗的情况，往往前方有敌军列阵，后方亦有己方兵卒。

他那剑一旦旋舞起来敌我难分，极有可能未破敌阵，反倒先了自家阵脚。

而且为将者也多会在先士卒时策冲锋，郦璟转剑需以腰为轴，合步法相协，一旦上了背……项修实在想不又该如何施展。

桑倾语听罢，亦是困惑：“许是那小王爷执意只肯用这把剑，你那昔日同僚又拗他不过，无可奈何？”

项修不便多言，只摇了摇。

他知以王爷惯识人心又擒纵自如，若真有意让郦璟更换兵刃，自有办法令其乖乖顺从。

这时，桑倾辞的声音便了来：“二夫，你方才说，瑾王那柄剑真能用兵刃使？他究竟是如何使的，你仔细同我说说。”

常言百闻不如一见，兼之桑府上下无人向项修提及桑倾辞与郦璟之间那桩鲜为人知的娃娃亲，项修便自作主张，与桑倾辞一拍即合。

下次便由她随自己前往公主府，一则指导公主骑术，二则也好亲瞧瞧，裴怀彻为郦璟独创的那剑法，究竟藏着什么乾坤。

于是约定之期一到，项修便带着桑倾辞一并现在了公主府。

比起端午那日一束手束脚的装，下劲装尾的装束显然更加适合她。

令她一张秀的鹅脸落得清泠泠，颊侧还存着少女的丰，下颌线却已显利落的廓，当真俏丽又不失英气，满是将门女儿的飒蓬。

此行之前，项修并未遣人去公主府通传。

一来是他与桑倾辞商定好此事时已是前夜傍晚，恐怕夜，再惊扰了翠和裴怀彻安歇。

二来也是他私心以为，王爷定然对这般安排乐见其成，不仅总算能免去许多无谓的醋意与计较，更不必再为他的或远或近而心绪起伏，郁闷难言。

只能说，项修料对了一半。

裴怀彻见到桑倾辞时，面上于之前几次从未松懈的绷之果然消褪不少，只是眸光半晌未从桑倾辞上移开，其间隐见几分难以捉摸的审视和权衡。

未等项修琢磨明白自家王爷这番神情意为何，他视线一转，又见翠已然迎上前来。

公主边的笑意与端午那日如一辙，杏目中光彩熠熠，总算得了机会似的，只将桑倾辞从到脚打量一番，随即便亲亲地执起了她的手。

翠想着稍后还需桑倾辞指导骑术，本不叫她行礼，只笑意真切地：“上回见着桑小，我就在心里叹，桑将军怎么这般会教养女儿，三位桑姑娘个个都似玉如，而且不单是人，更是英雄，母皇常同我说起桑将军府的事，也总夸你们妹三人，说是皆担得起‘将门虎女’四字。”

桑倾辞虽是利，平素也不拘小节，但多限于在自家人和军中将士面前。

如今贵为公主的翠待她如此亲昵，还是不免令她有些受若惊。

她下意识望向夫项修求助，却见项修也微怔忡，只得自行稳了稳心神，忖度着应：“公主谬赞了，能得此机缘教导公主，是倾辞的福分，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公主和驸所托。”

往常项修前来指教时，翠总是迫不及待便要上练习，毕竟这骑术课程五六日方有一次，其他日都只能在房中背书的她盼望得。

而今却一反常态，只说时辰尚早，冬晨寒霜未褪，邀项修和桑倾辞先至殿中小坐，待日些，再牵来习练不迟。

她给的理由着实令人无法拒绝：“我家驸弱，受不得寒，我骑时若他不在旁看着，又总放心不下，所以还请桑小与项将军稍待片刻，莫要见怪。”

桑倾辞望向椅中的裴怀彻，但见他面苍白，形单薄清瘦，确是一副久病孱弱的模样，几乎都寻不见昔日曾为武将的影了。

便也觉得在理，应了翠的邀请，随项修一同踏了公主府的客堂。

赐他二人落座后，宝钿大抵清楚翠心中所想，立刻机地为在座四人奉上茶。

青瓷盏中，金骏眉的茶汤澄澈，浮着几片棕红茶叶，气氤氲袅娜间，染开一室香。

翠端起茶盏浅啜一，见项修与桑倾辞仍未动作，梢笑意又柔了几分：“桑小，项将军，不必拘礼，只当是在自家便好。”

她心疼郦璟这个自幼背负之名，受尽世人冷的弟弟，自然私心盼望他能得偿所愿，莫再因这污名而错过心仪之人。

她想，若桑倾辞有朝一日真成了自己的弟媳，那可不就是一家人了嘛，彼此哪里还需拘什么礼？

可细算来，今日不过是她与桑倾辞第二回 见面，自己又为圣眷正隆的公主，言辞间如此络，在项修和桑倾辞看来，的确有些突兀了。

见项修与桑倾辞皆面困惑，似觉有异却又琢磨不透究竟是哪里不对的模样，裴怀彻及时打起圆场，温言化解了几人间的微妙尴尬。

他笑意和煦地：“公主素来不喜私下行那些虚礼，与项将军相时，尚需顾及男女之别，如今见了桑小，便只当是你是年纪稍幼的妹妹，加之过会儿还需劳你指骑术，就更想与你亲近些。”

这番话说得极熨帖周全。

项修思及翠长于乡野，待自己虽始终守礼，却从未端过公主架，便疑窦顿消，对自家王爷的说辞信不疑。

而桑倾辞则想到自己即将担任公主的骑术师父，对方如此平易近人确是件好事，遂也放松下来，莞尔一笑，抬手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

桑倾辞年方十五，比郦璟还小上一岁，本就是活泼灵动的年纪，卸下心防后，很快就与翠熟络起来。

起初是翠问一句，她才答一句，不多时，待她察觉翠对她言说之事皆兴致盎然，就主动说起了自幼随父亲和们在军中的趣事。

桑倾辞语气轻快地：“我大和二都是打小习武，我爹原本觉得有她二人承袭衣钵已经足够，因此到教我时，便一心想将我养成通琴棋书画的淑女，免得朝中那些文臣总在背后笑他是人，只会把女儿养作‘母老虎’。”

翠立刻：“女儿家习武多好！既能保护自己不受欺负，在咱们大梁，更能为保家卫国力，母皇提起桑将军时，常夸他会教女儿呢！”

桑倾辞偏一笑，眸光晶亮地：“我也这般觉得，所以他先前为我请来那些教习琴棋书画的先生，个个都被我气得胡瞪，我就偷偷往军营里跑，我爹见拗不过我，加上们也帮腔，索由着我去了。”

翠抚掌：“合该如此！”

顿了顿，又：“再说，那些只会窝里横，关起门来对夫君叉腰叫骂的才算‘母老虎’，你们的威风是使在战场上，用来对付犯我疆土的敌人，该叫‘女中豪杰’才是！”

她这话倒让桑倾辞滞了滞，片刻后，才不太好意思地抿：“公主，其实……能上阵杀敌，也不代表回家就不骂相公，我娘，我两个，她们私下也都……”

翠“啊”了一声，却并不觉得失言，只神情坦率地：“这也没什么，我相公惹我生气时，我也骂他，‘母老虎’怎么了？终归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儿，我怎么骂他，他都还是特别喜我。”

桑倾辞闻言，俨然十分赞同她的观，用力了。

一旁静坐的裴怀彻和项修却只是相顾默然，各自端起茶盏，借着氤氲茶气掩去面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