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着鹅，没再动。

直至裴怀彻将翠的气息抚顺，方好整以暇，淡定从容地执起银箸，将郦璟先前夹来的那只鹅，又稳稳送回了他碗中。

他角噙着一抹温雅却意味悠长的浅笑，缓声：“小笔所言甚是，这只鹅也请王爷一并享用，多吃些，才能快些长大，有些事……待您再大些，自然明了。”

依照郦璟的，素来不是会为了想不透的事情长久烦忧。

那被勾起的，关于“长大又能如何”的好奇，终是只在他心盘桓了半日，便消散无踪。

晚膳时他就未再提及，待到翌日，与翠一同坐于书斋中学起《千字文》，更是早将那些疑虑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般情形，倒叫翠心下五味杂陈，喜忧参半。

喜的是不必再费心寻些顾左右而言他的借，去搪弟弟这过于直白的疑问。

忧的则是她这弟弟长至十六岁，所匮乏的何止是学问？思虑起世事人情的心智简直说他六岁都嫌多！

她将这份作为长的隐忧说与裴怀彻听，裴怀彻却只给了她一个与那日哄郦璟时如一辙的答复。

且待他再长大些，诸多难题自可迎刃而解。

见自家小娘仍然轻蹙着秀眉，一副难以释怀的模样，裴怀彻眸光微柔，便将话说得更明白了一些。

他指尖轻轻了桌案上那卷《千字文》，温声：“我教你们这本书上的知识时，可曾要你们死记背？是否每一句，都拆解其典，详述其义？”

翠似懂非懂，：“好像是……我以为只有这般讲解，我们记诵起来才容易些。”

裴怀彻声线温沉地：“于你而言，这确是主因，你需要先识生字，再串联成句，方可顺理成章地背诵，但是瑾王殿下……他本就识得全篇，你应当也有所察觉，他背记之能极，若我真的只为令他背诵，只需将这书卷予他半日，他自可倒背如。”

听他提及此节，翠虽然还是忧心郦璟，粉的却不自觉地嘟起，些许小女儿家憨的不甘。

她怨念：“可不是嘛！我听你讲解完，总还要反复书写诵读才能记牢，三弟弟却好似只凝神看上一会儿，便能悉数印在心底了。”

裴怀彻听她话里有些“嫌自己不够聪明”的意味，忙温言安抚：“你每句皆有生字需记，能写诵几遍便牢记，已是极聪慧了，何况王爷确如皇后殿下所言，天资颖悟非常，你字尚未认全便要与他比较，自然是要落下风的。”

翠闻言，眸倏地一亮，生些不服输的兴致来：“那待我识得更多的字，寻常书卷都能自行阅读时，是不是就也能如三弟一般，过目成诵了？”

她这话问得裴怀彻话音微滞。

于情，他自然想顺着她的心意，笃定地说一声“能”。

可教导二人月余，他自然清楚二人虽都灵慧至极，禀赋方面却不可一概而论，着实算得上各有所长。

翠之慧，在于心思玲珑剔透，任何知识一旦掌握，便能立刻类旁通，举一反三，尤其擅长将所学内容灵活运用于实际情境中。

然单论博闻记，也确是郦璟更胜一筹。

想来这是与二人截然不同的成长之境遇有关。

翠长于乡野，爹爹目不能视，她自然学会每件事都是为了用，以便帮助爹爹撑起那个贫苦的家。

而郦璟却长年困守于，六岁之后就唯有琳琅满目的武侠话本为伴，他向往书中快意恩仇的江湖，习惯使然，也对里面各个侠士的纷繁招式和掌故轶闻如数家珍。

怎么说呢，越是教习二人，裴怀彻越是心中暗叹。

大梁女皇这几个女，当真无一不是天资卓绝，远非他那些包括裴宴在内的皇侄们所能媲，只可惜……

他正斟酌该如何回应，不想她误会自己比郦璟愚笨，她却已轻巧起，莲步款款来到他的椅前。

她微微俯，像是方才心中的那计较已全然散去，声音清凌凌的，亲昵笑：“算了，记不了那么快也无妨，反正有我相公亲自教我，我可以慢慢记，你也可以慢慢教，我们有一辈的光景呢，总有一日，我能被你教成一个才貌双全的公主，得上我这位……世间好的驸。”

裴怀彻告诉翠，之所以让郦璟与她一同听讲《千字文》，是因这二百五十句四言韵文中，上涉宇宙洪荒，天地万象，中论人纲常，史传典故，下及修齐家，世之则。

借着其中的事例典故，正可潜移默化地引导郦璟知晓，若非受困于那之名，一介男儿又当如何立世。

翠听罢他的远考量，心底忧虑尽数被钦佩和自豪取代。

她愈发觉得自家相公思虑周全，厉害得，仿佛天下难事到了他面前，总能寻到最恰如其分的解法。

如此这般又过了十日，翠识得的字更多了，虽背起书来仍不及郦璟那般游刃有余，却也比初时顺畅了不少。

于是得了些许闲暇，午后便常兴致盎然地伴在裴怀彻侧，看他指郦璟习武。

她本是活泼喜动的，看了几日郦璟剑光如练，驰似风，心中一跃跃试的火苗便窜了起来。

可纵有昔日卖豆腐农活的底在，骨完全谈不上柔弱，她到底也只是个女孩，气力自然不足以转动郦璟那柄寻常男都束手无策的重剑。

只是见郦璟与那匹随他而来的驹合日渐默契，在硕大的院中驰骋如风，她心里实在得厉害，索再次缠向裴怀彻，想让他也正经教她一些骑功夫。

先前她也提过，而裴怀彻为了哄她开心，确也曾略加指。

不过他生怕她有什么闪失再伤到自己，因此教了她上要领后，便令两名健硕的车夫一左一右牢牢住那匹本就情温驯的拉车老。

直待她坐得稳稳当当，绣鞋也踏实镫，方敢将缰绳递她手中，却也随其侧，亦步亦趋地护着她，只让儿闹着玩似的小跑几步。

那时他便已陈明不许她学的缘由，自己双不便，离了椅都走不了几步路，更枉论随驾护持。

须知只看她上骑一段已令他提心吊胆，若她偏要继续学，他就真不晓得该如何护她周全了。

翠将他始终扣椅扶手，指节用力到发白的情状看在里，加之后来端午宴，又亲目睹郦璟险些坠，便也暂且歇了心思，不再提这件令他分外忧惧的事。

但如今见郦璟的骑术日益，练习多日也没再遇到什么危险，她那颗才安分不久的心，便又如草苏生般萌动起来。

她扯着裴怀彻的衣袖，语商量：“要不……你告诉三弟该如何，我在上时也让他骑着陪在我旁？这样若中途有了任何状况，他都能立刻搭上手帮衬，定不会让我受伤的。”

然而瞧着院中郦璟那连人带皆野未脱的影，裴怀彻会答应她才怪。

于他而言，但凡有一分会令她涉险的可能，他都恨不得将所有苗掐灭于未萌之时。

于是，他的小娘只得又恹恹地坐回他边的石凳上，也不肯同他说笑玩闹了，只托着腮，一双秋明眸向往地追着郦璟那一次次策掠过的飒英姿。

裴怀彻虽然执意不许她以犯险，却也着实见不得她这般模样。

勉捱到第三日午后，他终是心，不情不愿地松了一丝风。

他将她唤至近前，又一次轻声确认：“你……当真很想学？”

翠见事情似有转圜，杏眸霎时亮了，忙不迭地用力：“当然了！不然何必三番两次地与你提？”

裴怀彻低叹一声，语气间满是无可奈何的纵容：“学了又能如何？你我行皆有车驾，女皇陛下也无需你上阵杀敌，建功立业，纵使学会了，也不过是能闲暇时寻草场，独自策游玩罢了。”

翠偏想了想，少顷便认真：“学了本就是为了好玩呀！”

见裴怀彻不解，她又解释：“市井固然喧闹有趣，可郊野山川的风光亦好，往后若有机会，我都想带你去看一看，有些路径车辙难行，我若学会了，便可骑着前往，待我看过了，再回来仔细分明地说与你听，不好吗？”

说着，她的声音渐渐添了几分小心翼翼的低柔：“更何况……将来我们若有了孩儿，他也是要学这些的吧，当他学会了骑，爹爹和娘亲却都只能待在原地望他，他会不会……也羡慕旁的孩，有爹娘在边陪着，踏踏实实地，怎么跑都不怕。”

自那日说开之后，她便没再主动提及过孩的事情了。

唯恐他觉察她仍然对这件事充满期待，又暗自苛责己，怨自己不能早日妥善地解决诸多牵扯，许她一个安稳圆满的家。

此刻即便宣之于，措辞亦是字斟句酌，不愿引得他急。

可他又怎么会不急呢？

自幼看尽骨至亲间的倾轧算计，明争暗斗，曾一度令他对于延续血脉一事毫无向往。

甚至觉得如果自己的孩生下来便要面对这些，卷尔虞我诈的纷争漩涡，那么不如脆就不要来到这人世间。

直至遇见她，赘两年半，听她絮絮念叨得多了，他心中也渐渐起了涟漪。

夜人静时，亦会忍不住遥想，若真能有个如她也似他的孩，在他们的陪伴下，一家人共同经历许多简单好的事情，又何尝不是人间至幸。

她所设想的愿景，终是叫裴怀彻心念一动。

静默片刻，抬手轻轻覆上她如云的发，掌心薄茧蹭过她凉的发丝。

半晌，他总算妥协，轻声：“罢了……便依你，不过由瑾王殿下伴着你学，我确实放心不下，再者府中也暂无合你骑乘的匹，这般，我让项修过几日去选几匹形适中，情驯良的来，最初几次，也由他在旁边护着你。”

如此说定后，裴怀彻便遣了人前往项修府上知会。

因着心下终究存着几分顾念，又特意叮嘱不必着急，只慢慢挑选，寻一匹真正合宜的，再送过来。

可项修哪里敢在自家王爷办的安排上有半分怠慢？

即便他敢，他娘与岳丈一家，也断不会容许他在关乎绛珠公主府的事情上有丝毫疏忽。

于是翌日清晨，项修便与桑将军一，翁婿二人亲自前往军中肆。

他们比照翠的量，专拣那些约莫三到四岁，架纤细却骨匀停的母细细相看。

待叫来与公主形相仿的桑家三小桑倾辞逐一试骑后，才又从五匹良驹中，挑一白，一栗，一灰斑的三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