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已经不怎么生气了，明日召见，应该不会为难二位。”

见翠神明显一松，她才又转向裴怀彻，面上已无昔日的轻蔑与戒备，只余一片坦然的郑重：“淮长史，从前不知你份，多有冒犯，还望海涵，舍弟这些日……亦是承蒙你关照了。”

作者有话说：

王爷刚哄好了娘，又要哄丈母娘了。

不过毕竟还有翠在，莫慌！

咱们翠护起相公来，支棱着呢～

第37章

柳清姿虽然只是负责女皇御前护卫的女官, 却也曾被女皇送军中历练两年，是正经行伍的武官。

她自然清楚那位堪称大渊立朝以来第一军神的煊王，麾下的行军长史之位, 绝非寻常人可居。

直到小笔与她细说这些时，她才恍然明悟，难怪先前面对她那些明里暗里的算计和刁难, 裴怀彻始终能应对得从容不迫, 游刃有余。

连翠这个自幼在边陲乡野长大的公主, 归朝后亦举止有度, 未见半分惶惶不适之态, 想来这其中, 定然少不得裴怀彻潜移默化的悉心引导。

抛开郦璟和小笔的确受了他不少指不提, 柳清姿在知晓了裴怀彻的“真实”份, 又得见他步步为营置掉陆挚的手段后，心中也是对他生了几分佩和愧意。

归京途中, 她在前半程时几乎无日不在思量，该如何才能说服翠, 甩掉他这个注定会怒女皇的“累赘”。

他那样锐的人, 不可能看不穿。

然而待他后来渐渐成为了整个公主府的主心骨, 连温仪国公主的次都不是他的对手。

分明是若想发难, 她本就没有招架之力。

他却始终未对她表半分报复之意, 甚至在颇为敬重他的小笔面前, 也只温言他和公主确实承过她不少照顾, 只叫小笔不必因如今受到他们的关照而惶恐。

柳清姿明白，裴怀彻应是本就不同她计较。

可她还是敛袖垂眸，语带惭愧地：“怪我有不识泰山，跟在女皇陛下边这些年, 未炼几分识人辨势的力，反倒只长了些仗势欺人的威风。”

裴怀彻却并未丝毫得理不饶人的意思，只语气谦和温地：“柳大人言重了，昔日您见到我时，我已经成了个双重残，落魄赘的乡野村夫，大人为公主考量，疑我贪图富贵，恐公主带我回京怒天颜，不过是忠于职守，不愿辜负女皇委以的重任罢了，莫说在下，便是公主，也从未因此责怪于您。”

柳清姿闻言，又转向翠再行一礼：“淮长史怀宽广，公主亦明理豁达，请二位放心，臣已将来时路上的如实禀明陛下，陛下悉实情，已了然了淮长史的心为人，正是因此，态度才渐趋缓和的。”

言罢，她不再多留，起告辞，复命。

她没再画蛇添足地嘱咐什么，心知在这闱中如何行事，裴怀彻该是比她更加思虑周全的。

待柳清姿离去，殿内一时静下。

裴怀彻觉察到侧的小娘呼微促，便无声一叹，抬手轻覆上那只不觉间已攥了衣袖的小手，指尖温存地抚了抚她绷的指节。

经过了这五日光景，他确已将事态重新扳回了自己的掌控范围内。

故而他话音落得轻缓，声线低醇地：“莫慌，相公心中有数的，女皇陛下是真心疼惜你，不会特别为难我们的。”

话虽如此，明日该有的代，却仍不能可少。

他将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引来她的抬眸注视，才继续：“设计逐走陆挚的是我，意图维护包庇我的是你，明日面见陛下，她起初势必不会给我们什么好脸。”

翠刚刚才稍松的眉瞬间又凝起忧，长睫轻颤，轻抿着：“我还没见过母皇发火呢……你这么说，我又怕起来了。”

裴怀彻指尖微蜷，在她温的掌心微微一勾，似撩拨又似安抚：“往后你都是公主了，天下女，哪有没惹过父母生气的？也不必怕，她说几句重话，我们安静听着便是，你只需记着，她未真正下令惩我，你就不必急着拦阻，更不可一味向着我。”

翠似懂非懂，凝神想了片刻：“这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嫁了人，女婿哪里得不周到，惹了岳父岳母生气似的，为人父母的，总不乐意瞧见女儿一嫁了人，就只顾着胳膊肘往外拐。”

裴怀彻声线温醇，溺：“是差不多。”

言至此，不知这话又动了小娘的哪小心思，待到方才的不安褪去，她竟接着眉一弯，不由分说地凑近至他面前，鼻尖几乎蹭上了他的面颊。

裴怀彻猝不及防，怔了一瞬，旋即失笑，抬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梁，笑：“又怎么了？”

翠声气地：“想起了咱民间的一句老话呀，‘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你说……这个理会不会也是差不多的？”

裴怀彻被她这通质朴直白的期盼惹得笑意更。

他抬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拢至耳后，指腹抚过她饱满的耳垂，温声：“那咱们就盼着这话放之四海皆准，女皇陛下瞧我这个女婿，也能一日比一日顺。”

这一夜，翠心中搁着事，睡得并不安稳，梦中总无意识地往裴怀彻边蜷靠。

裴怀彻向来睡眠浅，两次被她闹的细微动静扰醒，昏朦烛光下，只见她黛眉轻蹙，间呢喃糊，便轻轻叹了一声。

他侧将她揽怀中，掌心一下一下抚过她的脊背，在寂静的夜里低语轻哄，直到她眉渐舒，呼渐匀绵长。

次日天光未透，窗纸才泛一层淡淡的青灰，二人便先后醒了。

依着这几日裴怀彻宿在她房中的习惯，先由翠帮着裴怀彻整理衣冠，束发着履，待他收拾妥当了，才唤宝钿内伺候她梳妆。

宝钿作为翠的贴丫鬟，本来已经熟悉了这样的安排，可当她今日捧着一袭月白绣玉兰的襦裙踏寝殿时，却还是蓦地在门槛顿步，怔怔望着那椅中的俊公，半晌忘了言语。

往日裴怀彻在府中，多只着款式朴素的常服，又因久病缠，眉目间总凝着几分病气带来的清寂寥落。

而今他这一制锦袍，以天青缂丝为底，暗纹在晨光下转如静微澜，竟恰到好地为他过分苍白的面容添上了一层温气。

只衬得他面冠如玉，清俊无双，清瘦的形月下青竹般修雅，便是放宝钿见过的世家公，也无一人能拥有更甚于他的清贵风华。

翠见她呆立失神，不由抿轻笑：“宝钿？”

宝钿这才回过神来，颊边微，忙垂首殿，将衣裙轻置案上，恭声：“公主恕罪，婢失仪了……只是淮爷今日这般装束，实在与平日不同，叫婢一时看怔了去。”

翠闻言，倒也没有苛责之意，只在尾漾起小小的得意：“是吗？我瞧着倒是和平时一样俊，这可是本公主一相中的相公，什么时候都是天底下最最好看的郎君。”

待翠说笑罢，宝钿也稳了心神，上前为她梳妆。

既要请罪，姿态还是需放低些的，翠便择了这温婉雅致的衣裙。

宝钿手法灵巧，为她绾了个垂鬟分肖髻，斜一支珍珠翠的赤金步摇，再薄施脂粉，了朱。

妆成后，翠对镜自照，镜中人当真眉目如画，端庄中亦不乏浑然天成的清艳，姿容皎皎。

她转面向裴怀彻，眸光莹莹地：“相公觉得如何？”

裴怀彻与她目光相接，边笑意轻泛，将适才她夸他的话，也回得郑重温柔：“娘金枝玉叶，丽质天成，亦未有一刻不，为夫能得娘垂青，实乃三生修来的福分。”

简单用罢早膳，辰初时分他们便动发。

车辘辘行至门前时，天光尚早，还不到巳时。

柳清姿昨日过府时已与他们议定时辰，今日自是奉了女皇之命，早早便在门外静候，见绛珠公主府的车驾近至，她连忙迎上前。

翠素来直率，涉及裴怀彻相关的事情更是如此，谁对裴怀彻好，她对谁的笑意就更真切几分。

昨日柳清姿既已颇为诚恳地为先前怠慢了歉，翠心中待她残存的芥便也彻失无踪，再见时不觉间就添了几分亲近。

她轻提裙摆踏下车辕，一瞧见静立在门前的柳清姿，登时弯了眉：“柳大人到得这么早，可是等久了？”

柳清姿笑摇，语气温和地：“公主客气了，臣也不过刚到片刻，临过来前女皇陛下还特意嘱咐了几句。”

母皇竟另有代？

翠一路本就仍悬着心，闻言指尖不由轻轻一攥，杏眸中掠过一丝惶然不安。

柳清姿见状，连忙轻声宽：“公主莫慌，陛下正是怕您拘谨，才吩咐臣前来接应时不要摆太大阵仗，一切从简，选几位您熟悉的人随行即可。”

翠怔了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方才认静候在柳清姿后的几名侍卫，皆是当初护送她回京，一路悉心照拂的旧面孔。

翠舒了气，也对他们笑开：“原来是你们，前几次都不曾赶上你们当值，倒是许久未见了。”

因着裴怀彻行走不便，柳清姿早已为他们备好了两乘轿。

伴随轿影轻移，一行人穿过重重朱红墙，听着轿檐上风铃叮咚，漾于这寂静间，竟让裴怀彻靠在轿中，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从前摄政时的光景。

彼时他权倾朝野，也曾在间往返无数个晨昏，终日埋首于政务朝局，周旋于盘错节的各方势力之间。

他望着那一巍峨的墙，有时竟觉得像极了冰冷的牢笼，将他自十六岁起，就困在了这容不得丝毫差池的权势之巅。

他一心想着辅佐皇侄坐稳皇位，还大渊一个海晏河清的江山，却鲜少思索有朝一日归政后，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除非当真篡权夺位，否则自古功震主的摄政王皆难得善终，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明白。

故而那困兽般的十二年，他不仅没动过娶妻的念，亦是房中连个侍妾都不曾有，既心知前路未明，他便不愿再累及无辜之人。

思绪飘忽间，他的目光落向前方那乘轿，但见轿帘微晃，隐约现翠端坐的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