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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8/10)

殿内一时沉寂得只闻更漏滴答, 紫铜兽炉中逸缕缕青烟,沉香袅袅。

短暂的沉默过后,女皇将手中的青玉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盏底与檀木桌案相, 发“叩”的一声轻响。

她蹙起远山眉, 语带薄怒地:“只要他?我大梁金枝玉叶的公主, 只要个从穷乡僻壤捡回来的残疾村夫?”

起初开时心中仍惴惴不安, 可一听女皇竟话中带刺地贬损裴怀澈, 想要维护他的冲动便涌了上来, 瞬间淹没了先前的惶恐胆怯。

直脊背, 目光毫不退缩地迎向女皇:“母皇既已找婵儿妹妹,媛儿妹妹, 还有项将军确认过了,分明知淮澈才不是什么寻常村夫!”

女皇几乎要被她气笑, 从间逸一声轻嗤:“是, 大渊煊王麾下的行军长史, 仅率三十骑便敢力抗西千人, 先士卒地为手下众断后, 可你捡到他时, 他不就是个残了双, 需靠你养活庇护的赘夫吗?”

听得不服,嘴角抿得平直,据理力争:“便是上落了伤疾,淮澈也没有靠我养活过, 母皇若不信,大可即刻派人回白石村问个清楚,他既开蒙教书,又卖字鬻画,挣得银钱比我卖豆腐还多些,平日里遇上什么事,也都是他护在我前。”

女皇面上浮起一层恨铁不成钢的愠,指尖在案几上轻:“他能怎么护着你?像这回一般,你让他设法赶走陆挚,他便拿脑袋往石桌上撞,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听女皇提及裴怀澈的伤,翠又急又心疼,眶倏地红了。

她扁了扁嘴,声音不自觉地带了哽咽:“他那也是被得没法啊,陆挚堂哥是温仪姑姑的儿,又是四品少尹,淮澈同他碰不过,除了用自己作筏他主动向您请辞,还能如何?”

说到此,翠除了仍是跪着的,神态语气几乎与寻常人家同娘亲闹了别扭的女儿一般无二了。

这无疑并不在裴怀彻嘱咐她的事情范围内,他却只垂眸静听,没有半分制止的意思。

只因他锐地察觉到,女皇也不知是被翠带偏了还是怎的,那苛责的语气虽严厉,内里倒并不备多少君王的威压,似乎也更像一位因女儿任责切的寻常母亲。

而这一,侍立在女皇侧的睿男妃也觉察到了,他到底不比裴怀澈喜怒不形于,刻意抿角不禁动两下,似是想笑,又不敢真笑。

女皇正拿女儿无法,余光瞥见他忍笑意的模样,当即风如刀地扫了过去:“有什么可笑的?见朕不住这不听话的女儿,你觉得有趣?”

睿男妃确实会说话,忙躬:“臣夫不敢,况且陛下哪里是不住,分明是您心里偏疼姝儿,纵她使些小儿,也舍不得重责罢了。”

女皇沉着脸不语,睿男妃会意,便温声招呼翠:“姝儿别跪着了,快来哄哄你母皇,这几日为着你的事,她可是气得不轻。”

一听自己能起了,下意识便伸手要去扶旁的裴怀澈。

他走了那么远,又跪了那么久,她都不敢想,那双此刻得疼成什么样。

然而目光与他相,却见他极轻地摇了摇

她这才恍然,睿男妃只唤了她一人起,若她执意要拉着他一起,反倒不妥。

于是只得悻悻收回手,又心疼地望了望他掩在袍摆下的双,方独自站起来,蔫耷脑地挪步到女皇边。

二人这番无声的小动作,自然悉数落女皇中。

故而听翠乖乖说了几句话后,女皇便将目光投向了阶下仍笔直跪着的裴怀澈,毫不掩饰其间的探审,格外挑剔地打量。

女皇缓而沉地开:“项修说,你从前不单是煊王麾下的行军长史,在他未率军征时,更充任王府内臣,什么的?”

裴怀澈早料到女皇会究他的底细,因此也在心中备好了一周全的说辞。

他态度恭谨,不卑不亢地答:“回陛下,主要是打理王府内的一应琐事,护卫安排,仪仗车,文书办理,膳起居,传召通禀……皆略有涉猎。”

女皇捕捉到关键,眉梢微挑:“文书与传召皆经你手?那煊王摄政十二载,行的是帝王天之权,你在他手下经手这些,岂不等同揽了宰相之职?”

裴怀澈将垂得更低,滴不漏地:“王爷奉先帝遗诏辅佐幼主,从未僭越,草民亦不敢有非分之想,渊国宰相之位从未空缺,草民不过是王府的一介府吏,尽心为王爷理些琐碎罢了,不敢与朝堂之上的宰辅重臣相提并论。”

他的语气虽谦卑,可随后女皇接连提起煊王秉政期间的几桩重大政绩,其中诸多关窍细节,他却皆对答如

便令女皇心中有了数,此人绝非他自己谦称的普通属官,势必参与朝堂政事极

而自家这个心思单纯的女儿,不过随手一捡,还真捞到个不得了的人

只是他终究双已残,于他们大梁朝中亦无基,女皇为翠择选驸,最要的一条便是那人须得能护住她,有予她一世安稳依傍的资本,这淮澈到底是……

其实自接到他们呈上的折,到此时正式召见他们的六日里,女皇已大致想好了置之法。

他既曾是个战场英武不输项修的悍将,那么只叫他个无名无分的通房面首,确是委屈他了,继续如此只会引得女儿愈加为他不平。

因而女皇的本意是先敲打他们一番,再寻个合适的时机松,索遂了女儿的心愿,允她抬他个侧驸

待女儿日后更为适应自己的公主份,再为她择一位更显赫,带去也更面的正驸

可今日见过裴怀彻其人,女皇反而再次迟疑起来。

并非是觉得如今的裴怀澈只剩下了昔日的功劳簿,而今个侧驸也不堪其位。

恰恰相反,是他除却那双残,其他方面都过于了。

他过去就不是项修那般只擅带兵征战的武将,而是真正得了那位煊王重用的宰辅之才。

女皇在心中默数先前为翠拟定的驸人选,竟发觉似乎真无一人能在才智心上压他一

只怕即便自己过去一人,也难以凌驾于他之上坐稳正的位置,更何况翠里心里装着他,应该也不屑去看那些远不及他的人一

女皇沉凝的目光久久落在裴怀彻上。

柳清姿曾向她详述过他的伤有多严重,下跪了这么久,定是痛极的,不然她的姝儿也不会仅在一旁看着,眶就红了一圈又一圈,可他自己却始终神平静,连眉峰都没蹙一下。

倒是能忍,也真是……对她的姝儿一片真心。

女皇暗忖,若此事还想有两全之解,应唯有让裴怀澈自己向翠退让意愿,再择个不似陆挚那般争好胜的,与他一,一正一侧,一内一外,共同护得翠一世平安无忧。

想罢,她收回视线,再度望向边快心疼哭了的女儿,面虽仍沉着,却蓦地抬手在翠额上轻轻一

女皇似责似叹地:“这般护短,也不知随了谁,闹如此荒唐的动静,朕不过让他多跪片刻,你便埋怨朕苛待女婿了?”

了这话音里的松动妥协意味,连忙上前半步,低垂着眉:“儿臣才没有埋怨母皇,不过错是我们一同犯的,儿臣还是主谋,母皇您要罚跪,令儿臣一人跪着便是,他的……实在受不住。”

顿了顿,她又悄悄抬起,小心翼翼地问:“母皇方才说‘女婿’……您这是认下淮澈,许他我的驸了?”

适才女皇考较裴怀澈的那些朝堂政事,她虽听得一知半解,可看他从容对答,女皇频频颔首的模样,她也猜到裴怀澈大抵是过了关,母皇心里,应是还算满意他的。

见女皇不语,并未否认,她便壮着胆轻轻扯住了女皇的衣袖,俨然一副向娘亲撒的乖巧女儿情态。

女皇终是被她这般讨饶的模样磨得没了脾气,轻叹一声:“罢了,便许他个侧驸吧,他这……也难以府谋什么大息,你既不愿同旁人学,就先让他在府中好好教你习字读书,也不知你招他赘两年,他日日闲在家中什么,有空给别人家的孩开蒙,你是他的娘,却至今识不得几个大字。”

脸上微,总不能说她相公只是不教她认字,别的方面,尤其床笫之间……可是指得悉心仔细得很。

便只讪讪笑:“相公再于谋划也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没料到我竟会是母皇的女儿嘛……再说我们那时光顾着生计,让我学会这些又没用,母皇放心,往后他好好教,我也认真学,定个不丢母皇脸面的公主。”

女皇,见自己应下了这件事,翠便又待她亲近起来,并未因此番挨了她的责骂而生分,也不由心下一松。

遂转向睿男妃:“在民间赘夫和在公主府当驸终究不可同日而语,逸之,你带他下去,好好与他说说在咱们大梁侍奉公主的规矩,正好朕也再留姝儿说说话。”

牧逸之正是睿男妃的名讳,论年岁其实比裴怀澈还小上两岁,这会儿却也在翠和裴怀彻二人面前端足了长辈的姿态。

他自然明白女皇话中的意,便唤来候在殿外的人,让他们将椅推殿中。

人搀扶着裴怀澈艰难起,坐稳椅后,睿男妃方向女皇行礼告退:“那臣夫便先带淮驸退下了,不扰陛下与姝儿叙话。”

单纯,只前几次时睿男妃皆态度亲切,待她颇为照拂,此刻更贴地命人推来椅,免去了裴怀澈的行走之苦,便想当然地以为他定也不会为难裴怀澈,所谓“说规矩”,不过如杜嬷嬷先前教她那般,是些礼仪分寸罢了。

于是目送他们离去时她中并无忧,反倒兴兴地偎到了女皇边,安心陪女皇说起话来。

然而事实却是椅刚被推长乐殿的前院,行至转角,睿男妃面上那抹温和煦的笑容便隐去不见,转瞬换上了一副冷淡疏离的神情。

他先是刻意加快脚步,将后方由人推着椅的裴怀彻甩开数步,方才驻步回

目光如淬寒霜,带着毫不遮掩的审视意味,落在裴怀彻沉静如玉的面容上,轻描淡写间便已暗涌波澜。

睿男妃并未将他引至自己与其他男妃男嫔所居的苑,反而一路无声,直带他步至一相当偏僻的殿阁。

院墙低矮,廊半旧,不见半分人气,四下唯有风声掠过檐角,更衬得整座院殿空寂非常。

裴怀彻早料到事情不会如此简单地了结,但毫无征兆地被带到此,仍不由轻蹙眉心。

他着实没想到这气派恢宏,一片欣欣向荣的大梁皇中,竟也存在这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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