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之间，反倒比郦婵和郦媛要更近几分。

和硕郡主的母亲乃是母皇的原男后, 亦是她生父一母同胞的妹妹, 当年她生父为后, 这位姑姑也受封为温仪国公主。

如此算来, 郦婵和郦媛实则与这母女二人并无血缘牵系, 倒是翠自己, 该正正经经唤那位年方十四的郡主一声堂妹。

理清了这层, 翠心绪稍定, 缓声开：“我依稀听闻，这位郡主也素有才名, 与婵儿妹妹的喜好颇为相近，怎的……你们与她相得却不太好吗？”

郦媛闻言, 角抿了抿, 似有为难, 片刻方：“倒也说不上特别糟, 不过她长我们两岁, 因着原后的情分, 母皇与太女向来对温仪姑姑一家多有眷顾, 加之姑姑骨弱，一年里差不多有半年都将她养在中，也算与我们一同长大。”

可问题，也恰恰在这里。

一方面是女皇屋及乌地怜惜, 另一方面也是皇太女在她上寄托了几分对生父的追念，因而和硕郡主平日里的用度仪制，竟比继后所的郦婵和郦媛还要显贵几分。

当然这也没什么，无非郦婵和郦媛少时不懂事，曾暗暗在心中生些不平，但伴随年岁渐长，她们毕竟也没被女皇和皇太女亏待过，昔日的芥本该慢慢消弭，只是……

话至此，郦媛声气略低，顿了顿，方续：“只是我们从未明着与她为难，她却总仗着母皇和太女的偏，在我和阿婵面前，将那些她有而我们没有的东西，一样样显摆给我们看。”

翠轻轻地“啊”了一声，郦媛这么一说，她便理解她们为什么会不喜和硕郡主了。

过去在白石村中，她也遇到过这般讨厌的人。

正是村南李家的嫂。

李家田产丰厚，是村中较为富庶的几人家之一，偏偏她肚还争气，嫁过去后，五年时间给李家添了三个大胖小。

乐得她公婆笑得合不拢嘴，恨不得将她这只能“下金的母”捧在手心，即便是在农忙的时候，都鲜少叫她下地劳作。

她闲来无事，就常攥着些瓜零嘴，四寻别家忙于生计的妇人们显耀。

许是心里嫉妒翠容貌生得好，她尤其往翠跟前凑，在翠刚刚招赘了裴怀彻那会儿最甚。

后来见翠两的日越过越红火，裴怀彻既能赚钱又知冷知，疼她得，这长妇便又换了由。

四拿翠的肚两年没动静嚼，诋毁她相公绝不只废了，她在外不说而已，谁守活寡谁心里清楚。

忆起旧事和讨嫌的人，翠的面不觉间沉了沉，眸中意褪去，凝起一层薄霜。

郦媛却误会了她这骤然冷下的神，心一。

是了，她蓦地意识到，和硕郡主同样是二嫡亲姑姑的女儿，血脉相连的情分，自己如此背后议论，二极可能也会如太女一般，认为是她和郦婵小题大，没有容人的气量。

她心下一慌，忙住了，补救：“二，你别误会……我们与和硕郡主其实也没有特别不和，不过偶尔有些角，彼此刺上两句罢了，终究是自家妹……”

她是真心喜翠这个好不容易才被母皇寻回的二，郦婵亦是如此，所以自是不愿因为和硕郡主的缘故，让翠对她们生了疏远。

她甚至觉着，若往后需看二的情面，对和硕郡主多几分忍让……她也不是不能退这一步。

翠被郦媛急转的话锋得一怔，随即恍然，不由失笑。

她心底的郁气散作无奈：“媛儿妹妹想到哪儿去了？她只是我堂妹，纵使有些血亲联系，也不会比亲妹妹更亲呀！而且下也是摆明她行事不妥，我还能因为你向我吐几句真心话，就反过来计较你不是吗？”

郦媛仍有些惴惴，细声：“可太女从来不喜我和阿婵提及这些，只我们不过是小女儿家的意气之争，我们为公主，让让她便是，不该如此小家气，伤了皇家和睦。”

翠听得秀气眉尖轻蹙，不赞同地：“公主又如何？公主听见不中听的话，便不能骂街了吗？”

郦媛一噎，讷讷：“这……似乎确实是不能的。”

翠这才想起自己如今也是公主了，再不能如从前在村中那般，纤腰一，立在村和人对骂了，只得改：“我不过那么一说，总之太女此刻又不在这儿，我便是拉偏架，也定是向着你们的，你和婵儿妹妹不必受她的气。”

见二全然站在自己这边，郦媛心中当然欣喜，尚少女稚气的眸中亮起光彩，可笑意还是只浮在角片刻，便又收敛了回去，化作一声轻叹。

原来比起她自己，郦婵由于与和硕郡主同为京中颇才名的贵女，暗中较劲更甚，关系也更为张。

正因如此，今日郦婵主办的诗会，本不曾邀请和硕郡主。

但湘京城中官家贵女的圈拢共就那么大，风声岂会丝毫不透？

既存旧隙，又未受邀，若是个知趣的，纵使心有不忿，也断不会将不和摆到明面上，非要前来给彼此添堵。

可和硕郡主是温仪国公主唯一的女儿，自幼就被父母兄长如珍似宝地着，女皇与皇太女又待她一贯纵容，生生给她养了一副骄纵的。

她不知从何探得了诗会的地，竟特意定下了相邻的雅间，待到这边与会之人差不多到齐，便翩然现，佯作一场“偶遇”。

郦媛说到此，颊边微微涨红，言辞间满是压不住恼意：“她分明又是来显摆的，前些日果城贡了三匹香云锦，母皇自留一匹，赐了二你一匹，剩下那匹本是要给大的，可大在上月给母皇的信中说，自己一时半刻回不了京，料放着也是白搁，不如赐给和硕郡主，说她来年开便满十五，正是小姑娘俏的年纪。”

这其间的偏疼之意……确实过于分明了些。

和硕郡主来年开满十五，郦婵和郦媛冬不久也将行及笄礼，分明相差不足两岁，她们又何尝不是的年岁？

如今和硕郡主用那匹香云锦裁了新衣，偏挑在郦婵主持的诗会上穿上，所要炫耀的又何止是一袭华服？

摆明是要满堂参与诗会的贵女瞧见，比起郦婵和郦媛，她才是在女皇和皇太女心中，更受也更得心的那个。

听郦媛话音里压抑不住的不满意味，静坐于侧的裴怀彻已悄然攥了掌心，指尖张得沁了冷汗意。

他唯恐翠听得一直相不错的妹妹们受了委屈，再一时心直快，顺着郦媛的话，对那位未曾谋面的皇太女生怨怼之言。

似皇太女这般几乎毫无悬念的储君，必然早已在京中培植了自己的党羽和势力。

此刻在这酒楼雅间，难免隔墙有耳，即便是话赶话说到这里，有些界线也是断不能逾越的。

裴怀彻指尖愈，几乎就要寻个由打断这危险的话，可他如今的份不过是公主府中一介无足轻重的通房面首，两位金枝玉叶的主正说着话，哪有他贸然嘴的余地？

心念电转间，他已打算佯作失手，将银筷掷落在地，用这般拙劣法引开翠的注意。

却未料他还没动作，他的小娘竟先一步抬起眸，秋波清凌凌地转向他。

她声音不不低，语气亦如闲话家常：“五妹妹说的那香云锦，是不是还收在咱们府里的库房中？”

不等他应答，她又侧首向郦媛笑着解释：“我这从民间带回来的相公可能呢，算得上是我府里的半个家，母皇一脑儿赏下来的好东西太多，我是不识货也记不住，他却都理得清清楚楚。”

郦媛闻言，目光也随之投了过来。

裴怀彻立即收敛心神，垂首应：“回公主的话，此乃殿下回京时女皇陛下所赐，确实仍在库中。”

翠了，随手拉起郦媛的手，语调轻快地：“那正好，我这匹就送给你和婵儿妹妹了，今日回府我便让人找来，明日就给你们送里去。”

郦媛一时怔住，连翠虽刻意调了“民间带回来”几个字，却当着她的面，实打实唤了裴怀彻一声“相公”，都忘了计较。

她连忙摆手：“二，这可使不得，你或许不知，这香云锦不仅泽绚烂如天边云霞，织造时更了特制的香草，天生带着清韵异香，即便是咱们大梁产绸的果城，一年也不过得五匹，有市无价，实在太贵重了。”

翠却浑不在意，眉弯弯如新月：“那确实是好东西了，当补给你和婵儿妹妹的见面礼，也不算寒酸。”

郦媛看她是真心要赠，心下动，却仍推拒：“可这是母皇赐给的，我与阿婵怎么好代为受用这份恩？”

翠执起茶盏，轻抿一，笑意温：“母皇原本要赐给太女的那匹，不也被她转赠给和硕郡主了吗？太女知晓母皇记挂她，便已知足，不愿让好东西在库中蒙尘，我也一样，晓得母皇疼我，我也很满足了，况且我府里才裁了好些新衣，一时也用不上这香云锦，也送给喜的妹妹，有何不可？”

她这番话说得轻巧，却正说到了郦媛的心坎儿里，她怔怔望着翠，一连说了好几遍“真好”。

纵使为天家贵胄，毕竟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喜的既赠了她中意的礼，她本就所剩无几的心防便彻底化开，话也多了起来，又将诗会上未说完的细一一来。

她朝翠坐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些控诉的意味：“二，我同你说句实在话，并非我偏袒阿婵，真论才学，和硕郡主是不及阿婵的，方才在诗会上，本来也是阿婵更胜一筹。”

翠听她话里的涩意，眉梢微动：“本来……莫非后来她用了什么取巧的法，胜之不武了？”

郦媛抿了抿，腮边鼓起弧度：“可不是嘛，她不是自己来的，还带着她二哥，陆挚堂哥一。”

陆挚……

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