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彻一，唤来了始终远远随行的侍卫与车，向着贺兰楼行去。

贺兰楼临而建, 三层飞檐在渐的夜中勾静默的黛影，楼内早已掌了灯，有黄的光透过雕木窗, 漫漫铺在正门前的青石板路上, 开一团朦胧温存的。

因狄家早先已经打妥当, 伙计见是二人, 便立刻殷勤地将他们引至楼北侧的升降台, 由翠推着裴怀彻的椅安然登上, 一路畅通无阻, 直抵那一切皆准备妥当的三楼雅间。

阖上门, 外间的喧嚷顿时被隔去了大半。

翠转，终于卸下了方才一直在人前端着的持重伪装, 角眉梢顷刻染上鲜活的雀跃，眸光转, 细细打量起这间宽敞的雅室。

不似之前朝沽楼那般清幽雅致, 贺兰楼的陈设装潢更显雍容气派, 楠木桌案气派宽大, 靠墙的多宝阁上陈列着数件釉清的青瓷, 墙间一幅《秋江待渡图》, 笔墨澹远, 意境悠远，倒与窗外渐起的灯火遥相呼应，正应重秋。

翠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像是瞧什么都稀奇。

末了，她将裴怀彻的椅推至窗边桌旁，看着他以臂力撑持，将挪到近旁的椅上坐稳，才将椅推到不碍事的角落，大功告成似的抚了抚掌。

她无疑十分满意自己的安排，凑到窗边，引他向外望去，但见沿江的街巷华灯初上，江心画舫如星，缀在墨绸般的面上，正是与室内烛光相得益彰的好景致。

她倚至窗沿，语带欣然：“狄家也是费心了，这位置挑得真好，视野开阔，又避风，和得很。”

裴怀彻低低地“嗯”了一声。

梁国虽较之渊国和不少，却因为多，气也重，早晚的风寒凉，他若是得久了，那双废还是稍有不慎，便会泛起绵密细碎的疼。

由于不想她担心，他从未向她明说过这些，她却不知何时已将一切看在里，十日前便将每日推他散步的时辰改到了午后。

他端起她斟满的茶盏，指腹抚过温的瓷，浅啜一。

清茶，意漫开，他角不觉间弯起些许，也随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淌的光河。

不多时，伙计便鱼贯而，将早已定妥的菜肴一一布上。

而直至这时，裴怀彻方才后知后觉地想通，为何这整整一下午，她都不再满足于只唤他作“相公”，动不动便要对着他叫一声“大将军”。

他们中间的楠木桌足有五尺见圆，很快就被各佳肴摆得满满当当。

正中是一只红泥小炉，煨着咕嘟作响的铜锅，白汤底在其中翻，薄如蝉翼的羊片齐齐码在锅边碟中，一旁还着莹诱人的碗蒸羊，油赤酱的红焖羊等菜，皆是渊国重时节惯见的佳味。

环绕其周的，则是更为丰富的梁地时令珍味，橙红油亮的醉蟹，饱满圆的蟹粉狮，薄如纸，隐约透晃汤的蟹黄汤包……

最外一圈，还摆着两国均会在这日用的五重糕，枣栗缀其间，并两壶温在里的酒，酒香糅合韵，丝丝缕缕，伴着菜肴的气飘散开来。

毫不夸张地说，这一桌的丰盛，饶是供五六个人聚畅饮至夜也绰绰有余。

裴怀彻看得瞠目结，抬眸望向她，莫名：“这……你我夫妻二人，如何吃得完这许多？”

翠却已执起银筷，夹起一片羊在汤中略一涮过，又蘸了酱料送他碗中。

她波盈盈，理直气壮，自有一番说辞：“大将军就该大块吃，大喝酒嘛，本公主今儿可是金玉言，唤了你一整路‘大将军’，你既要我的驸，总不好打本公主的脸，是不是？”

见他仍迟疑，她又夹了一块醉蟹，轻放于他面前的瓷碟中，续：“都说羊益气补虚，蟹黄滋养胃，依照曲大夫的说法，这于你都是刚需，重既然是滋补的节气，咱们不妨补个周全，顾此失彼多不好。”

裴怀彻望着前转瞬堆起的“小山”，知她是恨不能将世间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心中得一塌糊涂，终是摇轻笑，顺从地抬腕执筷，夹起离自己最近的那片羊，送中，细嚼慢咽。

贺兰楼果然无愧湘京第一酒楼的名号，即便起渊国的特菜肴，也颇风味，羊的质地酥烂，即化，随后便有一意自胃腑蔓延开来，通达四肢百骸。

翠见他吃得乖顺安静，眉一弯，自己也安心地动筷吃起来。

她的吃相比他生动许多。

大吃，认真扒饭，就着香汤，吃得两腮微鼓，满足之溢于言表。

吃到蟹黄汤包时，她先是小心地咬开薄，唯恐面里溅的汤脏衣服，咬一便接着一，被得轻轻气仍餍足地眯着，上清甜的重糕与温的酒，不一会儿意就氤上双颊，透海棠般的淡淡红。

翠确实了太多的菜，二人仅仅是每样略尝几，已吃得七八分饱。

不过瞧着大半桌余肴，她却丝毫不见愁容，掰着葱白纤指细细盘算：“醉蟹留给宝钿两只，她吃这个，羊锅可以待会儿叫伙计连汤一起给咱们包走，反□□中也有铜锅，值夜的侍卫稍微一就能吃，重糕易携好分，不妨叫下人们都尝尝……”

裴怀彻听着她絮絮叨叨地安排，几乎将每一份余菜都妥帖寻到了去，边那抹淡弧不禁了几分。

从乡野村姑到颇得圣的皇室公主，他的小娘仿佛变了，又仿佛丝毫未变。

变的自然是她待人接那份渐次从容的气度，方才逛庙会时他就发现了，即便褪去公主份，她立于人前，也俨然将名门闺秀的派拿得驾轻就熟。

不变的则是她赤诚纯善的心，无论是至亲，友人，还是下人，她永远记着边人对她的每一分好，看似不拘小节，内里却自有一番乾坤。

翠抬，恰见他笑意温存，又夹了块重糕递去：“望着我笑什么，你娘再好看，也不能饭吃，吃腻了，用块糕清清。”

裴怀彻失笑：“一碗饭，一碗汤，再加上这许多菜，你就算想为我补，也不能拿我当作饭桶来填吧。”

翠视线落至他执筷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翘鼻尖微皱：“可我瞧着你还没我吃得多呢，我遇着合心意的菜就多用些，你倒好，真真是雨均沾，让你都尝尝，便跟给我试毒似的，每菜都动不过三筷。”

自然，见他今日确实比平时多了不少，此刻亦是真的吃不下了，她也舍不得偏要勉他就是了。

于是她也搁下银筷，以手托腮，瞧了他一会儿，忽而问：“你从前在战场上，应当打起仗来特别厉害吧？”

裴怀彻迎上她清澈的杏，不解：“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翠睨着他，指尖虚虚一他端坐的姿仪：“瞧你用得这么斯文，举止派也跟文弱书生没两样，觉着你若不是特别能打，单凭这副模样，本不可能镇住手底下的那些兵嘛！”

裴怀彻的神微微一滞。

她或许只是无心之言，落在他耳中，却蓦地勾起了几丝针刺般闷涩的别样心绪。

男人的眸不觉沉下几分，声音也低了些许：“怎么，近日项修来你这么主府勤快，你看多了他，便觉得自己其实更中意那样的，嫌我……太过文弱？”

翠一怔，没料到自己的随一言竟也能惹他这般酸意，一双目圆睁，半晌才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这回她不打算“惯”着他了，脆站起来，将那块他碰都没碰的重糕又往他手边推了推：“我嫌哄你多吃饭怎么这么难，吃饭不见多积极，吃起醋来倒是一名！”

裴怀彻在她灼灼目光的注视下，只得重新执起筷，正要认命地朝着那块糕夹去，雅间的门却在此刻被轻轻叩响。

二人只当是酒楼伙计过来添汤或添茶，裴怀彻心知她总不至于在外人面前他吃这吃那，便顺势从容地停箸，整了整衣袖，好整以暇地：“。”

翠岂会看不穿他那儿想借机搁下糕的心思，微启，正想以型示意他“待会儿人走了再算账”，就随着雅间门扉轻启，被门外立着的人惊怔在了当下。

门外确有酒楼的伙计，手中却空空，不见茶壶汤盅，而他后更有一位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女，一鹅黄襦裙，双鬟髻俏灵动，眉盈盈，面容还与翠有几分肖似。

正是她的五妹妹，当朝五公主，郦媛。

伙计见翠面诧异，忙躬赔罪，诚惶诚恐地解释：“惊扰贵客了……这位小说她与您二位相识，定要小的引她过来……”

狄家订下此间时虽并未明言主家份，但他多年行于京中寻贵府邸，伺候过不少贵人，与贺兰楼老板亦是旧识。

对方知晓他如今正在刚刚回京不久的绛珠公主府上当差，对今日雅间所候何人自是心照不宣，看破不说破罢了。

郦媛那边想必也是如一辙的情形，不然酒楼伙计也不敢贸然领人至此。

郦媛迈雅间，眸光落在翠脸上，便是一亮：“二，果真是你！方才我在二楼临窗瞥见影，就觉着像，只是看你还推着椅，一时不敢确认……这位是？”

她笑盈盈地同翠打完招呼，目光才似不经意般，转向了与翠同席而坐的裴怀彻。

她问话的语气轻快，雅间内的气氛却凝滞了一瞬。

翠微张，那句要为郦媛介绍裴怀彻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顿住，被她咽了回去。

裴怀彻论名分，到底只是她府中的通房面首，而郦媛虽同样与她亲近，却终归不是郦璟那般自小被母皇放养，本也不通什么尊卑礼数的皇，她总不能也对其坦言“这是我相公”，亦或“他不日就将正式成为我的驸”。

可裴怀彻刚刚才吃了通醋，眉间郁都未散，难要她此刻就立刻与他划清界限，端主对待下人的态度，用“通房面首”四个字去刺他的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