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目光掠过摊主背后琳琅的彩，角似有极浅的弧度：“看上哪个了？我们退后十步，相公赢给你。”

作者有话说：

咱们王爷就算成了赘夫，一样自力更生给娘送生日礼~

第25章

摊主与四周围观者皆是一怔, 谁也没料到，率先开为小娘解围的，竟是她那位端坐于椅上的清俊郎君。

摊主珠一转, 赶忙堆起笑脸，殷勤：“哎呦，您二位肯赏光, 是小摊的福气！这么着, 郎君您买五十支箭, 随意挑个趁手的位置, 投中多少都算, 回让娘在左边架上任选一件彩, 咱图个喜庆, 如何？”

这投壶摊共设三档难度, 距离愈远，壶愈小, 最难的一档，投掷线距壶足有五丈, 壶却细得只能勉容下足以赢来彩的十支箭同时落。

摊主瞧二人衣着非富即贵, 不愿真开罪了贵人, 便想递个台阶, 既全了这郎君为娘的脸面, 又能在佳节里讨个和气。

况且如此这般, 亦不耽误他心中的揽客算盘打得噼啪响, 毕竟裴怀彻坐着椅，若真投起来，招揽来的看客想必只多不少，而五十支竹箭就要一百文, 左边架上的彩算成本却至多不过二十文，他横竖稳赚不赔。

翠俯，轻声同裴怀彻商量：“要不……我去买五十支箭，你随手掷几下，我再去挑个东西，咱们便走？”

她自己不愿被摊主当作招揽生意的幌，更不愿裴怀彻难得来一趟，却要因为疾而被人围观。

裴怀彻只淡淡一笑，眸光温：“无妨，便往后挪十步吧，替我将椅固好，投五十支箭而已，费不了多少工夫。”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翠恍若未闻摊主刚刚那句“挑个您觉着趁手的地方”，径直将裴怀彻的椅推至投掷线后的十步之，稳稳停住，方才扬声：“摊主，取五十支箭来。”

四下的窃窃私语声顿时嗡然漫开，好奇的，不解的，还有些夹杂着自诩已看透裴怀彻无非撑面的怜悯。

翠将这些听在耳中，垂于裙侧的手不由悄悄攥了袖缘。

她自然不会质疑裴怀彻昔日纵横沙场的本事，可如今他坐于椅，想必腰腹难以发力，这么远的距离，这么小的壶……她也怕他若是多投不中，再因这份落差景生情，心生郁结。

裴怀彻将她眉间的隐忧尽收底，角极轻地弯了弯，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可闻：“怎么，怕相公投不中几支，给你丢人？”

翠抿了抿，望着他清隽昳丽的侧颜，小声：“我买箭让你投，就是怕你坐久了闷，想给你活动一下骨，中与不中有什么要？他那架上的东西，本也没什么是我喜的。”

裴怀彻未再多言，只从她手中接过第一把竹箭，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支，在掌心略略一掂，便已试分量。

随即腕看似随意地轻轻一振，那支竹箭倏然化作一利落的灰影，准指向距离最远，壶也最细的那尊铜壶。

比起旁人往往都要屏息瞄准，奋力一掷的模样，他的姿态从容得近乎闲适，只听“嗒”地一声清响，箭矢已稳稳没壶中，连壶都未晃动分毫。

周遭静了一瞬。

摊主脸上的笑容亦是僵住，睛瞪得溜圆，满是难以置信。

他摆这投壶摊已有七八年，见过力能扛鼎的武夫，也见过熟能生巧的老手，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凭借坐姿，于六丈之外信手掷中目标。

是巧合吗？可看这郎君气定神闲，眉疏淡的神，分明又似成竹在。

在摊主与众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裴怀彻用接下来的九支箭，给了他们答案。

“嗒”，“嗒”……“嗒”。

第二支，第三支……第十支。

拢共十声脆响，节奏分明，宛如玉珠接连坠银盘，清脆悦耳。

待他手中第一组十支箭尽数壶，先前那些存疑的，同情的窃语早已化作了一片满是惊诧和叹服的气声。

虽不知这椅上的郎君是如何到的，但这箭无虚发的手法，确是他们平生从未见过的。

“好！”

不知是谁先喝一声彩，接着，叫好声便如般涌起，一浪过一浪，引得更多游人循声望来。

翠则在众人艳羡的注目与摊主隐隐疼的神中，步履轻快地走到了右侧最一档的彩架前，选好了自家相公给她赢来的第一份彩。

其实这架上的件虽比左侧低，中两档难度的彩金贵不少，可她了这些时日的公主，无论是细珠绣，累丝簪，还是羊脂玉环，青瓷镯……因为司空见惯了远比这些更加名贵巧的玩意儿，于她而言都没什么稀奇。

她此刻心雀跃，全因这是裴怀彻为她赢下的，他赢得这般漂亮，她自然与有荣焉，喜得很。

纤指拂过，她最终挑起那对手生温的羊脂玉环，直接上了腕，玉泽，却也不及她皓腕细腻白皙。

继而她回到了裴怀彻的椅后，看他好整以暇地接过第二组竹箭。

这一次他的动作甚至更加行云，竹箭的破空之声几不可闻，唯有那“嗒”“嗒”的落壶声连绵不断。

一时引得不少原本在别游逛的行人都被这边的动静引，纷纷围拢过来，踮脚伸颈，只为看请这端坐椅的俊男施展神乎其技的投壶绝技。

小小的投壶摊被围得不通，摊主招徕生意的目的是达到了，嘴角却如何也扯不一个笑纹。

要知那些为最档难度准备的彩，他压没觉得有人能够取走，因此皆挑细选了些能博人球的价昂之，最便宜的一样成本也要三百文。

翠这回又挑走了一支累丝银簪，因为发间已簪了两朵绢，她便未像得了玉环那般直接上，只拈在指尖把玩，波转间，笑盈盈地受用着周遭妇人欣羡的目光。

——刘老倌真是把闺女养傻了，能卖的都卖了，就为了给那个山里捡回来的穷书生救命，结果救活了还不算，这人都成了个路都走不了的残废，她又给招了赘，都不知她往后的日得怎么过。

——翠这丫，瞧面相是个有福气的，命也是真好，她白捡那相公别看残了，银钱可一没给她少赚，而且这读过书的男人确实不一样，知冷知的，咱十里八乡就没有谁家相公比他更晓得疼人。

从不解和非议，到羡慕与叹，诸如此类来自旁人的态度反差，她和裴怀彻已经经历过太多太多。

可每一次，她心中仍会泛起尤为的满足，她也觉着自己能遇见裴怀彻，是件特别有福气的事情。

当第三组十支箭再度悉数壶，周遭的喝彩声已掀至鼎沸，人人皆叹今日算是大开了界。

择第三样彩时，翠探纤白指尖，勾起了那枚细珠绣。

可她还未及转，摊主已捺不住地急急挤上前来，拦到她面前，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

摊主拱手作揖，焦急的声音带着恳求：“娘，您已经取走三样彩了，能否……能否请您和郎君说说，令他抬贵手，别再继续投了，剩下二十支箭的钱，小人愿如数奉还。”

他这摊本就是小本经营，赚的便是大多数人都投不中的利，若真让翠从最那档的彩中取走五件，他这两三个月怕是都要白忙活了。

只是他说这话时虽刻意压低了声量，却仍被近几个耳尖的听了去。

见翠闻言顿步，柳眉微蹙，立刻有人替她和裴怀彻鸣起不平来。

一个嗓门的汉先嚷起来：“你这摊主好没理！规矩是你定的，怎的人家郎君全凭本事投中，你却要反悔？”

接着一个妇人也扬声附和：“就是！合着你这生意，只许我们这些投不准的给你送钱，见来了厉害的，便玩不起了？”

更有位在这儿看了半晌的老伯捻着胡须，站来为他们主持公：“小老儿方才看得清清楚楚，可不是小娘和小郎君奔着砸你摊过来，是你拉着小娘不让走，小郎君无法，才不得已给自家娘！”

七嘴八的斥责声炸开，臊得摊主面一阵红一阵白，不得不连连向四周告饶：“各位爷，娘，小人没有赖账的意思，是小人有不识泰山，可……可这实在是……”

翠将摊主的窘迫慌看在里，又见得周遭群情激奋的围观百姓，到底是不忍得理不饶人，为争一时风断人生路。

她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待四周声浪渐息，才对那几乎要躬到地上的摊主温声：“这样，你也莫急，我去同我相公商量一下。”

她说罢，复又转步回裴怀彻侧，俯贴近他耳畔，低声说了几句。

她并非不依不饶的刻薄之人，裴怀彻也无意与为了生计辛苦摊的摊主计较，闻言只微微颔首，而后便由她提起剩下的两筒箭，朝一直惴惴望着他们的摊主走去。

翠将剩余的二十支竹箭连筒一并递到摊主手中，声音清亮坦：“我相公说，投了三十支，他也有些乏了，余下的，便算了吧。”

摊主如蒙大赦，长长舒了气，连忙躬：“多谢郎君，多谢娘谅，小人这就将剩下的箭支钱退还给您……”

翠却轻轻摇，打断了他话音，说着，竟还从腰间荷包里取几块碎银，径直放摊主手中：“不必退了，方才我挑走的三样彩，也照本钱给你，佳节庙会，大家图个开心，你赚些辛苦钱不易，我们本也没想真叫你赔本。”

摊主愣住，低看看掌心那比之彩本钱只多不少的银两，一时激与羞愧织，半晌才讷讷：“娘，郎君……这，这真是……小人冒昧了，多谢二位贵人大人大量……”

翠只摆摆手，见他确是知错了，语气便下几分，缓声：“彩事小，只是你往后拉客时，也须多注意些分寸，今日是遇着我们了，若是换作别家行走不便，又无这般技艺傍的郎君，难得与娘一门，却遭你拉拽，该多难。”

摊主双手捧着银钱，被她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惭愧：“娘教训得是，是小人只顾着招揽生意，让您与郎君为难了……不过郎君确实好本事，小人摊这些年，就没遇到有谁比他投得更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