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什么。他的目光落在沈琦云脸上，又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搁在桌上的手背上。那双手，他看了十几年了。

“夫人，”他忽然开，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又有些迟疑，“你说，我们”

沈琦云抬起看着他。

周文渊：“你说，我们如果在此地能安定下来，要不要要个孩？”

沈琦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瞬。

营房里安静下来。外面的风声、远的说话声、隔营房有人挪动椅的声音，忽然都变得很清晰，像有人把一层糊在耳朵上的纸给破了。

他们曾经有过一个孩，可惜才两岁的时候没养住，生病早夭了。沈琦云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也病了一场，养了许久。然后便是周文渊的被贬，到了荻城后各情况频发，也顾不上孩的事儿。

她忽然转过去，看了一营房窗外的夜，恍然说：“是啊，这儿或许以后便是咱们的家了。”

“家”周文渊把这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像是品了什么不一样的滋味。

他握住了她的手：“当然不是现在，如今条件还不行，你忙，我也忙。而且，我担心你的，对了，医疗区这几日会举办义诊，到时候你一定要过去，好好查一下上的那些病。”

他絮絮叨叨，沈琦云笑听着。

两人聊了会儿自己的事情，又把话题扯回来了。

周文渊：“不如何，徐家这样事情未免太凉薄了。”

“徐家这些人。”沈琦云也颔首，脸上带着不齿，“从前在荻城里的时候，他们自诩是最讲究规矩面的人家。嫡庶分明，长幼有序，什么场合说什么话，什么份行什么礼，一样都不能错。如今形势不一样，立刻就把那张脸给撕下来了。”

她有些好奇问：“对了，周王和徐长史的事情，到底查得怎么样了？”

周文渊摇了摇：“的我也不太清楚。特别调查委员会是指挥直接的，连我都不知他们在查什么，查到什么程度了。”

“委会也不知吗？”沈琦云问。

“委会的是百姓过日的事。”周文渊苦笑了一下，“周王和徐长史那级别的案，是另外一条线。陈司令亲自抓，许参谋负责。调查组的人嘴都严得很。我虽然挂了个委会的名，可这案，人家不会跟我说细节的。”

沈琦云了，没有再多问。

她也明白其中的理。周文渊是从荻城的县令过来的，他和周王、徐长史这些人有旧。指挥再怎么信任他，也不可能让他手调查那些人的案，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不过。”周文渊又说，“我听说最近调查组找了好些证人，都是以前在周王府和徐家过事的。我猜，应该快了。”

“快了就好。”沈琦云说，她对于周王和徐长史居然想要掘开荻河淹荻的事情同样恶痛绝，“大家都等着看他们的下场呢！”

同一片夜下，特别调查委员会的临时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许参谋坐在会议桌的一，手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桌对面，负责徐仁案的王林和其他几名调查员正在汇报展——准确地说，是汇报困境。

桌上摊满了材料，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排着案件信息，烟灰缸里戳着好几个烟。

许参谋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

“也就是说，现有的罪名，没有一条能定他的死罪？”

“淹荻，是未遂。”调查员翻着材料，“徐仁辩称只是讨论预案，并未下令实施。彭通那边也承认了，绑架孩童是他的主意，徐仁不过是所谓‘在旁附议。”

“欺压百姓、霸占田产，这些都不是他亲自经手。他都是给徐家人来，徐义、徐礼、徐德，加上手底下的事，每一层都有人替他挡着。”

“还有几桩因为他而惹上的致人死亡事件，在明面上都只是其他人借了他的势，徐仁一问三不知，将自己摘得净净，只承认自己是疏于束族人和下属。而且时间很久了，没有确凿证据。”

许参谋把烟掐了，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冷笑一声：“这厮可比周王要狡猾多了。”

周王的案已经查清楚了，他对王府里面的几名仆和舞姬死亡的事情要负上责任，罪责难逃。但徐仁这个人，却是不留手。他表面上伪装得斯文，一派文官作风，从来没有亲自动手或者是发怒，一查下来，竟然找不到什么太多的直接证据。

他想起竞选日那天，徐仁坐在帐篷里看金秀秀演讲时的表情。徐仁必然是一个很会观察的人，他一直在在观察这里的人怎么事，讲什么规矩，什么程序。或许，他还得一个让他安心的结论：只要没有铁证，这些人就拿他没办法。

所以，那时候他就已经算过了自己手里有多少底牌，也算过了现代人的行事方式，才有了他那句”想在死之前明白”，说得那么坦然那么不在乎，好像真的看破了生死一样。

王林也恨得牙：“或许，真的只能数罪并罚了？”

数罪并罚，往重了判的话也能喜提死刑一枚。但是，这说上去总有些让人心里不是味儿。他们都知这是个罪大恶极的该死的人，但最后却没法将他的罪恶行径全翻来，让人意难平。

许参谋没说话。

办公室里沉默了一阵。窗外的风从山谷里来，得帆布扑扑地响。

这时候，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人开了。

他姓孟，叫孟昭，四十三岁，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大案要案指导长。瘦长脸，一副银框镜，说话的时候习惯地把镜往上推一下，手指上有常年握笔磨来的茧。

孟昭来了已经快一个礼拜了。命令来得很急，电话是里直接打下来的，只说了一句话：“南天坑那边需要刑侦支援，你现在就发，会有车来接你。”

他连换洗衣服都没来得及多带，把办公室屉里的笔记本往包里一，下楼上了来接他的车。一路上他都摸不着脑，南天坑？那不是地震灾区吗？刑侦支援去地震灾区什么？

几个小时后他站在天坑边缘，看着底下那座完整的古代城池——城墙、街、房屋，像被人从一千多年前连起然后轻轻放了这个大的坑里——他在冷风里站了整整五分钟，都还没回过神来。

这他妈怎么可能？

但孟昭不是一个会太多时间在震惊上的人。震惊完了，他立刻以十分专业的态度投到了工作里，让整个案件的度急速往前推。大家都习惯了他的工作方式，他不说话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存在，像一块安静的石。但每次开，准是要问谁都没注意到的事。

“许参谋，我想请你们重新查一个人。”

许参谋转看他。

孟昭从厚厚的一摞卷宗里一张纸，纸很薄，上面只写了两行字。他把它推到桌中间。

许参谋低看了一。那是人登记时顺带的一份供，记录人显然没把它当回事，字迹潦草，连格式都没对齐。

供人：徐武，十九岁，徐家家生仆。内容：小时候听父亲徐忠醉酒后说，“王府后园，别去那两棵树长得真好啊”。

就这么两行。

“之前被归档了。”孟昭说，“记录的人觉得缺乏实质内容。”

“你觉得有东西？”

“不一定。”孟昭把镜往上推了一下，“表面上看就是一个醉鬼毫无逻辑的话，但以我的经验，一句话如果能让一个人记了十几年，那这句话后面通常不止一句话。他父亲为什么说这句话？为什么第二天矢否认？为什么不久后死了？徐武为什么就凭着这两句话就来举报？”

他顿了顿，语气不急不缓：“在刑事案件里，最怕的不是线索太少，是把线索当成了没用的东西，然后放过去了。”

许参谋立刻转对旁边的调查员说：“把徐武找来。”

*

徐武被带帐篷的时候，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今年十九岁，个不，肩膀窄窄的，穿着一营区发的灰棉衣，洗得有些发白。他在徐家长大，从记事起就是仆。仆有仆的站法，低着，双手垂在前，睛看地面。他虽然已经脱了籍，那些刻在骨里的习惯还没改过来。

帐篷里只有一张桌、两把椅。孟昭坐在其中一把上，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他示意徐武坐下。

徐武小心翼翼地坐了，只沾了椅边。

孟昭看了他一，给他倒了一杯推过去。徐武双手捧住杯，手还在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张的。

“你父亲叫徐忠？”

徐武了。

“六年前过世的？”

“是。”

“什么病？”

徐武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他的声音很轻，“我爹其实很少生病，那年冬天，忽然就不行了。徐家给请了大夫，说是急症。前后不过四五天。”

“你当时觉得不对劲？”

徐武又沉默了片刻。杯里的冒着白气，把他的脸遮得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