氏也没有去扶。因为一旦她敢帮着如香说一句话，张三泰的拳就会落在她自己上。

所以她学会了看不见。

如香在灶房里冻得两只手全是裂，她看见了，装没看见。张三泰用擀面杖打如香的后背，她听见了，装没听见。到了夜里，她躺在自己那间屋里的木板床上，睁着睛听外面的风声，有时候能听到如香在隔低声地哭。她就把被蒙在上，翻个，把耳朵堵住。

每次如香端着一盆冰凉的洗脚跪在她面前的时候，她都不敢看如香的睛。那双手上全是冻疮和裂，红红的，的，像两只被冷泡烂了的萝卜。如香从来不说什么，只是把放下去，然后低着坐在旁边等着，等朱氏洗完脚，再端着去。

她没有什么对不起如香的。她安自己。如香是张三泰钱买的，这跟她没关系。她自己也苦，大家在这院里都是这么活的，谁又能救得了谁呢？

朱氏记得有一回，她不知为什么开了，问了如香一句：“你还记得你爹娘吗？”

如香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

她的父母在逃荒路上就没了，她甚至不知他们埋在哪儿。或者说，有没有人埋他们都不知。

朱氏没有再问。她把自己的手缩袖里，别过去。她怕自己再多问一句，心里那堵墙就会塌。

委会关于妾室如何置的公告一来，小组长上门问了好几回，张三泰每次都敷衍过去。但朱氏能看得来如香想要走。她辗转反侧了一两天，觉得这倒是个好的时机，只是如香素来胆小，她肯定不敢主动对张三泰提来。

于是，在张三泰门工的时候，她以闲聊着的语气在如香面前提起来谁家的小妾被放去了，自己得到了一间营房，皆大喜。然后，又像是不经意一般说不知徐家与周王府等人不知现在如何了，这些本地的兵将们果真厉害，而且嫉恶如仇，竟然连徐氏与周王都能拿下等等等等。

她说这些的时候，如香手上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朱氏没有再多说。

果然，在小组长再一次找上门来的时候，如香开了，说她想要走。而张三泰竟然这样忍耐着没有打人，这让如香心中更是燃起了希望。

于是，事情就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

到家了。

朱氏推开营房门，待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之后，她终于将中憋了十几年的那气给吐了去，嘴角彻底弯了上来。

这个家里暂时不会再有人对她挥拳了。

她站在房门，看着那盏白闪闪的灯，了一会儿神。然后她转过，不不慢地关上了门

“这家里的事，从来就不是好人坏人那么简单。”张桂兰叹了一气，“朱氏是被害的人，可她同时也帮着害别人。不过这也怪不得她。”

庄梦白皱起眉，有些不能理解：“原本害怕还可以理解，可既然都已经来到了这里，知各项政策，为什么还不来告发张三泰？特别调查委员会的门可从来没有关上过。照咱们的分析，朱氏的胆可算不上小，何必把希望都寄托在如香上？只要她自己站来就行了。”

风从巷来，带着一泥土和石灰的味。

“是这样的。”齐红霞慨，“小庄你自己是个势的，所以不太懂那些一直于弱势地位的人的想法。我以前妇联工作，接了太多的家暴受害者。我跟你说，十个人里，至少有七八个，第一次来找我们的时候，说的不是我要离开，而是你能不能让他别打我了。你不把她也从这个家里捞来，她迟早也得被磨死。可你要是去问她愿不愿意走，她可能还会反过来骂你。”

让她们这些旁观者都会很绝望。

朱氏就是这样。过往的经历和认知让她其实对“有人会为她主”这件事充满了不信任，她不敢自己站来，所以心思弯弯绕绕。

庄梦白眉皱得更了：“”

“你听着是不是觉得奇怪？”齐红霞苦笑了一声，“她们就是不敢。被打了好几年，甚至十几年，早就被打怕了。她们的胆，是一一被打没的。第一次挨打，还知哭，还知跑。第二次，哭的声音小了。到了第十次、第二十次，连哭都不哭了，开始陷了病态的循环。”

所以，从某个角度来看，齐红霞对于如香和朱氏，都是充满了赞赏的。最起码。她们还知自救。

张桂兰靠在墙上，抄着手，望着远一排一排蓝的屋，忽然慨了一声：“今天这一，倒让我想起来好些旧事。”

齐红霞看向她。

“我们老家那边有个姓周的商，开杂货铺的。娶了一房正妻，又纳了两房妾。外人看着觉得周老板有福气，家里三个女人围着他转。可实际上呢？他那两个妾，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烧火，正房太太还躺在床上没起呢。等正房起来，那两个妾得站旁边伺候着梳洗脸。正房不动筷，她们不能上桌。吃的是剩菜剩饭，穿的衣裳都是正房穿剩下的。”

“这不就是下人吗？”庄梦白说。

“本来就是下人。”张桂兰说，“在好些人家，纳妾不过是个名。说起来好听，其实呢，就是为了添个活的人。你想啊，请个长工一年还得给几两银的工钱，买个小妾回来，一次几两银，往后一辈都是你家的人。算算这笔账，比请长工划算多了。”

齐红霞和庄梦白对于古代的妻妾制度都是来自于各影视剧以及书籍，此时便听得了神。

“还有一姓孙的，是开油坊的。”张桂兰换了个姿势，把手从袖里来比划着，“孙掌柜都快有孙了，他家正室夫人又给他娶了一房小的，比他们儿还小一岁。”

庄梦白：“等等，为什么是正室夫人主动给他娶？”

“嗐，年纪大了不想生了也不敢生了，那就找个年轻的来呗，这样的事情多着呢。反正，娶来之后，孙家就没安宁过，妾灭妻、后来又是争家产什么的，闹得满城风雨，让大家伙儿可是过了个闹年。”

张桂兰又讲了几桩旧事，听得齐红霞和庄梦白时而后仰，时而瞪大睛，只觉得长了见识。所以古代的小妾大分并不是如大家想象中的“红颜祸”“狐媚小三”，而很可能只是被买来传宗接代的半个仆，是被剥削者。而正室，也不一定就是什么“被抢了老公的可怜者”，也可能是剥削者。至于男人，则是坐享齐人之，永远利大于弊。

最后，两人归结为还是古代万恶的婚姻制度以及男女不平等惹的祸，以及男人们要是都能住自己，那就没那么多破事了。

风过来，把远工地上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送了过来。有人在喊号，有人在搬东西，糟糟的声音里透着一生气。和刚刚才听来的这些故事，像是隔了两个世界。

张桂兰看向齐红霞，唏嘘无比：“所以这个妇女帮助小组，真是个积德的事儿。”

“是个积德的事儿，不过，”庄梦白站直了，表情也更严肃起来，“这才第一就已经闹了事情，往后的每一可能都不好办。今天算运气好了，刚好巡防队在附近。下次呢？万一你们在里被堵住了，外面的人不知呢？”

齐红霞有愧疚：“这次也是我的工作失误，我不应该那么急切的当面就问如香。”

她刻反省了一下，觉得大概是这段时间己方势力尤其是武力上的无往不利让她有大意了，放松了警惕。忘记即便是再森严的控之下，也会有各情绪失控的不理智的歹毒的人存在。

张桂兰看领导反省，自己当然也不能独善其，立刻接话：“也怪我，没把消息事先打探清楚。”

“好了好了，你们别自责了，这本来也不是你们的问题。”庄梦白沉了一下：“这样吧，我回给你们这个小组两个一起巡防的士兵。以后你们去走访实的时候，让这两个士兵跟着你们，能够镇一镇场面。”

安置区敢当着巡防战士的面搞事情的人还是少的。

齐红霞挑起眉，乐呵呵的：“那我就要多谢你对妇女解放工作的支持了，庄连长。”

“我也是妇女，应该的，应该的。”庄梦白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而且，这些事要是办不好，以后安置区的治安窟窿只会越来越大。”

安置区里几千号人，每家每关起门来都有各自的烂账。今天了一个如香，明天还会冒十个八个。

她一语成谶，在如香之后，齐红霞遇到的几个案例都非常的难搞且有代表。

比方有那放妾的人家，来委会的办公室来闹，就是为了想多要几个工分；又比如正室想要把小妾放归但是家里男人不让，最终大吵一架闹到妇女帮助小组来评理的；还有妾室势，抢了家里的大半东西来登记工分想要分家立，最后被正室女闹来的让大家足足看了好几天的闹。

这里面有一桩，是和徐家有关的。

徐氏的族长徐远以及几房的掌权人都已经被抓走了，此时正在特别调查委员会的小黑屋里待着呢。如同树一般的荻徐氏轰然倒塌，只剩下一些老幼妇孺们惶惶不可终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