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

可是门刚一打开，林怀生便推着他父亲的椅，还有母亲，三个人同时现在了她的面前。

……

“1948年徐州。”林父声音沧桑地说，他讲得很慢，像是回忆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那是我和你父亲见的最后一面……我们是在地上冲锋时碰见的。那时候我和他都已经是各自带领几个团的师长，都带着手下的士兵，隔着一条河打了三天。直到第三天傍晚才停了火……两边都来抬伤员，我在河的这边，他站在河的那边。那条江已经被血染成了红，上飘着月亮，他抬看见我，冲我了一下。”

林父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低看着照片上的人，长叹，“再后来，我军全面胜利，他带着残兵撤退后防。我俩就再也没有见过。再后来……听说他去了台岛，我以为这辈都不会再有他的消息了。”

房间里很安静。

孙珍妮蹲下来，平视着椅上那位发白的老人：“林伯父，我爸说，您是他这辈最钦佩的人。他还说，那年在徐州，您本可以朝他开一枪的……”

林父笑了一下，看着孙珍妮，良久才：“是那天晚上的月亮太亮了。”

至此，两位老人终于放下时代的芥。

两个家在岁月与儿女的牵引下走向和解。

婚礼在青城山脚下举行，两位老人跨越三十年时间，在那颗古柏树下重逢，曾经的刀兵相见，信仰不容，终于也化作一句老朋友间淡淡释怀的问候，隔代恩怨划下落幕的终章。

几只酒杯碰在一起，发清脆的一声响。

笑容的新娘转，清俊儒雅的新郎也转，镜定格在这一瞬——

“咔——”

随着林鹤声一声喊，《青城恋》这电影正式杀青。

……

最后一声“咔”落下，全场爆发一阵掌声和呼。

组的人从树荫底下来，场务举着喇叭大声喊着“杀青大吉！大家辛苦了！”扛着笨重摄影机吭哧吭哧跑了几个月的摄影师们，终于可以卸下机休息了，几个副导演也从监视后面绕来，挨个跟演员们握手。

大家都很开心，互相着贺。

林鹤声抱着一束走过来，递给许轻轻：“许知卿同志，辛苦了。你这几个月在剧组，比我预期中发挥得更！”

他将鲜送给许轻轻：“第一次合作就这么默契，希望咱们还能有下一次。”

许轻轻抱着那捧，笑着朝他了：“林导，您也辛苦了。我也期待和您的第二次合作！”

与此同时，一辆黑的吉普车正沿着蜿蜒山往青城山的方向缓缓爬升。

车窗半开着，九月底的山风从山间来，把方向盘旁边搁着的一本地图手册得微微翻动。

沈霆屿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肘搁在窗沿，目光从前方弯弯绕绕的山路移到路边一块半旧的指示牌上——“青城山景区，前方三公里。”

他在景区缓缓停了车，摇下车窗，朝路边一个穿蓝工作服的大爷问了一声：“师傅，请问最近在这儿拍戏的剧组场地怎么走？”

大爷正坐在门槛上旱烟，抬手指了指旁边一条岔：“往那条路上山，走到半山腰有座老庙，庙前有棵古柏树，拍戏的人今儿一直在那儿。不过这会儿天快暗了，你去了可能人家也快收工了。”

沈霆屿了声谢，把车往岔上开了一段，没有再往里走。

他把车停在山脚下一视野开阔的平地上，熄了火，解开安全带靠在座椅里，没有下车。

远山腰上方隐隐约约传来人群的喧哗声，模模糊糊的，距离太远听不真切。

但沈霆屿好似在那些声音里，分辨她的笑声，他就那么静静坐着听了一会儿，又启动引擎往前开去。

剧组收工回到山脚下的度假村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村的几盏路灯亮起来，照着青石板路边和坛边的一排矮树丛。

许轻轻抱着那捧走在人群中间，还在跟旁边的助理小周说着明天的返程安排，她余光注意到什么，忽然脚步顿了一下。

见她驻足，后面的所有人都跟着停下来。

度假村大门前的空地，老槐树下，停了一辆黑的吉普车。

车门推开，沈霆屿从驾驶座里迈来，他穿着一袭笔的军装，一截结实的小臂，宽肩窄腰双修长，冷峻沉稳气势从容，目光越过人群，笔直地落在许轻轻上。

这样一个男人突兀地现在这山间林绿，仿佛这山光也被他压了一，整个画面都静了下来。他清冷又贵气，五官俊，下颌线利落，甚至比他们电影男主演温柏舟还好看。

霎时间，剧组的喧闹声像被了静音。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那个方向。

有人认了那辆军用吉普车上的牌照，通过辨认来人的形和气场，猜了他的份。

窃窃私语像风野草一样迅速扩散开来——

“他该不会是许知卿的丈夫吧？”

“就是那个传说中在战场立下一等功的军官？”

“我还以为是个年纪大长相犷的中年人呢……这也太年轻了吧？”

“岂止是年轻，简直俊倜傥气宇轩昂好吗！”

许轻轻在原地看了两秒，突然脚步轻快地跑过去，连那捧都忘了放下，等跑到他面前，满脸都是掩不住的惊喜和笑意：“你什么时候来的？”

沈霆屿低，看见她上还穿着刚拍戏的戏服，一条白的一字肩纱裙，其实是她在戏里和林怀生结婚的婚纱，但沈霆屿没认来那是婚纱，只是觉得她的肩膀有暴了，下意识皱了皱眉，把军服外脱下来披在她上。

替她披好衣裳，他伸手替她拿过那捧，另一只手顺势下移握住她的手，才：“刚到一会儿，知你们上就收工，就直接来度假村这里等你了。”

“你要来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万一我提前杀青回去了呢。”嘴上这么说着，但许轻轻心里还是很开心，甜滋滋的。

沈霆屿替她别了下耳边碎发，微微扬眉：“想给你个惊喜。”

两人旁若无人的亲昵，看得整个剧组的人都愣在了那儿。

许轻轻这才想起，她还没给大家介绍呢。

意识到她刚才下意识地跟他撒，后整个剧组的人都在看着呢。许轻轻有些不好意思地从沈霆屿怀里退来，转过，清了清嗓：“那个……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人沈霆屿。”

人群里响起暧昧起哄的声音。

跟许轻轻关系最好的助理小周捂着嘴笑：“知卿这才刚杀青，您人就来了，真是一天也不愿意等啊……”

大家都跟着打趣，无论已婚还是单人士，最喜开这玩笑了。

这时，有个摄影师在角落里举起相机，下意识拍了一张照片，他实在觉得前这幅画面太好看了。——山间的夜灯下，穿着婚纱戏服的丽姑娘，和一戎装的英俊男人站在一起，灯光把两个人的廓都镀上了一层边，像是一幅电影定格的海报镜。

林鹤声从人群里走来，在沈霆屿面前站定，笑着跟他握了握手：“你好，我是这电影的导演，林鹤声。早就听知卿提过你，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沈霆屿也回握了一下，神情客气而自然：“林导客气了，这几个月，辛苦您关照她。”

林鹤声笑了一下，目光从沈霆屿那张骨相过于优越的脸，扫向他肩章上的军衔，收回了手，语气带着半真半假的玩笑：“辛苦谈不上，知卿是个非常专业的演员，我们剧组所有人都是有目共睹的。不过你也得有个心理准备哦……等我们这戏上映之后，估计你的情敌会不少哦哈哈哈。”

沈霆屿闻言眉梢动了一下，侧看许轻轻一，薄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语气淡淡的：“没关系。她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他说得轻描淡写，手臂却已自然地环住她的腰，像在宣告占有一般，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许轻轻悄悄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林鹤声在旁边看着，哂然失笑。

沈霆屿被老婆拧着手臂，却面不改，甚至还安抚地在她后背拍了拍，突然又想起什么，低对她：“等会儿。”

他转打开吉普车后备箱，众人好奇地探张望，只见后备箱里码着好几个白的泡沫箱，打开一看，竟是一只只圆翠绿绿的大西瓜。

沈霆屿抬手搬两箱来，一掀开，里面还堆着冰块，丝丝的凉气还未消散，从泡沫箱里冒来。

“天气，带了几个西瓜过来给大家解解暑。”沈霆屿说着，把西瓜递给离他最近的一个场务小伙，“来，拿去切了，大家都尝尝。”

这大天的，能吃到一冰西瓜，那可真是莫大的享受啊。

没想到许知卿同志的人来探班，大家伙竟然也能跟着享到福。一时间，剧组的人都围过来，帮忙抬箱的抬箱，切西瓜的切西瓜，气氛好不闹。

温柏舟站在人群最外沿，一直没有吭声。

直到剧组所有人都拿了块西瓜蹲在坛边上溜溜的啃着，温柏舟抬起视线，越过攒动的人，看见灯光下那两个人正并肩往后山竹林的走去。

男人型大，步伐却迁就着侧的女人。女人被他半拢在臂弯里，她偏着不知在说什么，一垂肩的黑发随着动作倾泻下来，在暮里扬起温柔的弧度。两个人的影依偎在一起，被昏昧的光影拉得缱绻悱恻。

他看见沈霆屿低听她说话时，弯着的侧颈弧度正落在她颊边，从后望过去，宛如一幅心构图的画面，般得近乎刺。

温柏舟收回目光，没有同大家去吃西瓜，转走了度假村大门。

……

竹林小径两侧的灯稀稀疏疏。

走得越，光线越暗。

远度假村的喧嚷被山风一，逐渐模糊成了一片闷闷的背景音。

沈霆屿牵着她的手，步伐不急不慢。

许轻轻侧正要说什么，他却忽然停了步。

“怎么了？”她跟着停下来，顺着他的视线偏往后看了一，后是空的竹林，什么也没有。

只有沈霆屿知，方才一直有若有若无的目光在窥探他们，只是现在，那目光已经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