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霆屿见她半晌不吭声，低瞧她, 看见她睫颤了颤，似有光在尾闪烁，伸手抬起她的脸：“怎么了？”

“没什么。”

许轻轻了鼻，故作凶地瞪他一, “当初拍这张结婚照的时候, 你不是不乐意吗？”

沈霆屿心下一叹, 把她重新捞怀里, 哄着人：“是我不识好歹，有无珠。沈太太能原谅我吗？”

许轻轻哼了一声。只是带着的鼻音，又又，一气势都没有。

沈霆屿把她掌心里那枚有凹痕的弹拿起来, 又不知从哪儿摸一黑细绳, 手指灵活穿过弹壳底隙，打了个结实的绳结, 把那枚弹挂在了她脖上。

弹垂下来, 坠在她锁骨中间。

许轻轻低，看看前的弹, 又抬看他。

沈霆屿拇指在那弹壳上抚了一下，目光落到她脸上，嗓音低沉而认真：“当个护符。看到它, 就想起我。”

许轻轻攥住那枚弹握了握，受着金属与自己掌心的温度合到一起，才轻轻“嗯”了声，把它衣里。

“那我回去了。”她转去推车门。

手腕却从后面被握住了。

“等一下。”沈霆屿从驾驶座底下摸一纸信封, 递到她面前，“这个月的工资津贴，你先拿着。”

许轻轻看看信封，又看看他，没接：“你自己留着吧，我又不缺钱。”

“拿着。”他不容拒绝把信封她手里，“我不一定回回都有空，你揣在钱在上，想吃什么自己买。况且我在队里，也用不着钱。”

许轻轻瞧了瞧信封厚度，鼓鼓的，忽然有好奇他一个月工资到底多少，便接过来抖开数了数，有零有整，共二百一十五块钱。

“你一个月工资这么？”她惊讶。

这可是1980年哎，工资能上一百的都少见，他居然有两百多？

沈霆屿不甚在意：“嗯，职务工资，行政级别工资，还有军龄津贴，杂七杂八加起来差不多就这些吧。”

其实许轻轻不知，沈家除了沈霆屿有工资，他父亲去世后还有一大笔抚恤金，宋谨华也有报社那边的退休工资。

除此之外，宋家的两个表舅重新开始经商时，本打算请宋谨华共同持，只是当时沈父还在，她份不方便便拒绝了。后来宋表舅便给了宋谨华百分之五的聊表心意。是以，在宋家两个舅舅的生意那边，宋谨华还能每年得一些分红。更不要说宋氏家族本来的家底。

整个沈家，也就还在念书的沈芳菲需要钱，其余的，是不需要什么钱的。

许轻轻只是觉得，难怪当初许建设狮大开，问他要八百块彩礼时，他都不眨一下就答应了。

她翘了下嘴角：“既然要上工资，可不能就这一个月啊！以后每个月都上，能到吗？”

“你说呢，沈太太？”沈霆屿低笑着了她发，话锋一转，“说正事。”

许轻轻把信封揣怀里，等他开。

沈霆屿靠在座椅里，偏看着她，路灯在他半边面庞落下一层昏暗影，让那双黑眸的神显得有几分霜。他沉默几秒，才开：“以后在剧组里，再遇到邹丽那样的人，别因为她说什么就忍着，让自己受委屈。”

许轻轻眨眨：“我没忍啊，我怼回去了。”

“我知。”沈霆屿端量着她，目光里慢慢带上了一严肃冷峻，“可你是不是每次都是她先挑起事端，你才反击？”

许轻轻问他问得一愣，想了想，发现好像还真是这样。

“那人。”沈霆屿语气却不咸不淡，像教官在给下讲解战术，“最擅长的就是拿你的教养来当武。她知你面，知你不愿意撕破脸大家都难看，所以就在你底线边缘反复试探。你今天退一寸，她明天就敢一尺。”

许轻轻抿了抿，想说什么，又觉得他说得确实有理。

她每次都懒得跟邹丽那人计较，直接无视。但对方却好像不觉得是因为她有修养，以为她弱才不敢杠，反而导致对方一直上蹿下没个消停。

沈霆屿拉过她的手，在掌心里了，对她手指乎乎的格外不释手。

“对付这两面三刀的人，很简单。她们都欺怕，捧踩低。有时候拳比什么都用，只要真正让她痛到一次，尝到苦，她就知你的厉害，不敢再来惹你了。”

许轻轻狐疑：“什么意思，你是让我去打她一顿？”

沈霆屿眉峰微提，眉下那颗黑小痣透恣懒的意味，“才夸了你聪明，小脑瓜想什么呢。让她痛，不一定指上的，那只是在军队上，拳就是理。但在社会上，你要看这个人最在乎的是什么？让她痛在最在乎的上，她才会畏你，惧你，不敢再招惹你。”

他漫不经心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质上跟丛林法则没区别。”

许轻轻听完想了想，邹丽最在乎的是什么？

“她是在乎的，当然是这电影的女主角了。”

她噘了噘嘴：“可电影都已经拍到一半了，我又没那个能耐，让导演和制片厂主任取消她的女主角戏份。”

“所以。”沈霆屿漫不经心捉着她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亲，“我不介意，沈太太借着我这个冷面阎王的名声，去吓唬吓唬她。”

许轻轻听完，先是楞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了来。

她歪着打量他，眸里全是促狭的光：“沈副旅长，您这觉悟可不太啊。堂堂人民陆战军的级军官，居然教自己的老婆仗势欺人？”

沈霆屿被她这帽扣得面不改，只是淡淡睇她一：“我说的是‘借名声吓唬吓唬她’，又没让你真什么格的事。她自己心虚，你只要个姿态来，她自然就消停了。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许轻轻抿着嘴角，笑得肩膀直抖：“沈副旅长，你可真厉害，兵法用得神化啊！看来，以后我可得小心，不能得罪你。”

沈霆屿看着她笑得眉弯弯的样，底的霜终于淡了些，伸手在她脑袋上了，“记住了？”

“嗯，记住啦。”她声音下来，笑盈盈，“以后谁再敢惹我，我就搬沈大旅长的名号来，吓唬她三天三夜睡不着觉。行了吧？”

沈霆屿伸手把她颊边碎发拨到耳后，正：“不用怕闹大了，有我兜着。”

许轻轻心一，凑过去在他边飞快地啄了一，然后趁他还没反应过来，转推开车门：“我真走了啊，再不回去刘燕该来找我了。”

沈霆屿被她偷袭得一愣，看着她的神暗了暗，结微微动，到底没有再伸手去捞她，只是低声：“照顾好自己，下周再来看你。”

“知啦。”许轻轻朝他挥手，“回去开车慢。”

说完，她脚步轻盈地跑了招待所。

沈霆屿坐在车里，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楼梯间昏暗的灯光里，慢慢收回目光。

他在黑暗中静静坐了会儿，才拧动钥匙，发动引擎。

……

许轻轻上了楼，刚推开房门，刘燕就“蹭”地从床上弹起来，一个健步冲到她面前：“许知卿同志，你可真是瞒得我好苦啊哇！！”

许轻轻诧异：“怎么了？”

刘燕忿忿地：“你还问我怎么了？”

现在整个招待所，不，整个剧组都知她和沈副旅长的关系了。

“哦……”许轻轻反应过来她指的什么，尴尬一笑，“你说沈霆屿啊。我和他，是已经结婚不少时日了。不过我也是来西北这边集训才知他驻地就在这边的，之前并不知。我们也是不想让人说闲话，所以才一直这么低调，没怎么张扬。”

“你们这叫低调吗？！”刘燕表情简直捶顿足，“你们这叫存心隐瞒！想当初，沈副旅长冷着个脸罚你跑十公里的时候，我和方瑶还为你打抱不平，背地里没少骂他说他坏话呢……结果你们俩，搁这儿打是亲骂是呢？？”把所有人都当了他们打情骂俏的一环！

许轻轻：“……”

她不知怎么解释了。

这里面的曲折实在是太复杂了，关键她和沈霆屿当时，其实正在闹离婚呐！

但这话又不便对外人讲，许轻轻只得抱着她胳膊摇晃撒：“好啦好啦，是我不好，我请你吃糖好不好？甜甜的大白兔哦。”

刘燕故作生气，扭：“一颗不够，我要两颗！”

“不！三颗！！！”她伸三手指。

许轻轻被她逗笑，从包里翻那包大白兔糖，数了三颗拍到她手里：“喏，三颗，一颗不少。”

刘燕这才满意地剥了一颗嘴里，脸颊鼓鼓地压低声音说：“不过说真的，现在外面可闹了。刚才邹丽回来，那脸，拉得比脸还长，一屋就把房门摔得哐当一声，小周她们几个还跟她吵了一架！”

许轻轻挑了挑眉，没接话，只是把那半包糖在手里掂了掂。

话音刚落，她们房间就被敲响了。

“知卿，你在吗？”

许轻轻走过去拉开门，外面站着三四个剧组的女演员，还有两个场务的小姑娘。

一个个脸上都堆着笑，手里有的端着搪瓷杯，有的拿着生瓜，说的来串门聊天的。神却一个劲儿地往她屋里瞟，表情带着几分殷勤几分讨好，明显是听说了她跟沈霆屿的关系，跑过来近乎的。

许轻轻心里门儿清，不过面上笑得大方，侧让她们来：“正好，我这儿还有半包糖，来来来，一人一颗，别客气。”

她说着，当真把那半包大白兔拿了来，一人分了一颗。

剥开的糖纸的香味顿时飘了一屋，气氛一下就络起来，大家围坐在床边七嘴八地闲聊着，一个劲儿地夸她人心善，又大方，还说她戏演得好，有灵气，有艺术天分，连秦导都夸了好几回！不像某个人，通过关系走后门来，演戏却像个木似的，第一天就害得大家晚收工，惹得众怒。

“我早就听说了！咱们这戏的女主角，本来秦导是要定知卿的，结果被那个邹丽走后门给抢了。”

“是啊，太可笑了！她自己走后门攀关系，还到污蔑知卿！咱们知卿要真是那样的人，这儿还有她说话的份儿？”

“知卿妹妹，你甭跟邹丽那小人一般见识。其实我们早就看不惯她了，一天天的仗着自己跟制片厂主任有关系，就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的，简直就像个小丑。”

“就是就是，人家知卿可是正儿八经的首长夫人，都这么低调，从来没有利用自己的份压谁一，雷打不动跟着我们一起吃苦训练。这才是家属应有的，艰苦朴素的神，我们所有人都应该向许知卿同志学习！”

“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夸张。”许轻轻也剥了颗糖在嘴里，笑盈盈地应着。

“哎呀你可别再谦虚了……要不是今儿沈副旅长来看你，你还打算瞒着我们到什么时候呐？”

“是啊，想当初咱们在驻地军训时，你俩愣是半风声没透。沈副旅长是该罚罚，该骂骂，这铁面无私的作风，哪儿是某些尽会歪门邪的能达到的度啊？”

“恐怕秦导演都还被蒙在鼓里呢吧？”

“知卿，往后你可不能再这么委屈自己了。”

许轻轻心下好笑，难怪所有人都喜听好话，这些人溜须拍起来，真是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她们说不的。

行吧，那今天就让她也狐假虎威一回，耍耍威风。

她余光忽然往门扫了一。

走廊对面，小周和孙晓珍正站在房门外，犹犹豫豫地往这边张望。见许轻轻看过来，两人缩了缩脖，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一前一后走来，站在门期期艾艾地开：“知卿……刚才的事，真是对不起。我们不知你跟沈副旅长的关系，是邹丽，是她非要拉我们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