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一旁的瞿健默默看她一，神不太对劲。

瞿健的戏安排在下午, 本来没什么事，却一大早就来了，心不在焉坐在片场边的小扎上，视线时不时就往许轻轻那边瞟。旁边有人跟他说话, 他也只是随敷衍着，神游离。

许轻轻坐了会儿，想着下午没自己的戏了，就准备去把脸上的雀斑妆给卸了。刚要起，就听见一旁的瞿健踌躇着开了：“许知卿同志，我……有几句话想问你。”

许轻轻动作一顿，看着他脸上那副言又止的表情，心里已然猜到了七八分，平静地了：“嗯，你问吧。”

瞿健左右看了看，迟疑一阵，像是鼓起了很大勇气似的问：“……你和沈副旅长那事，是真的吗？你们真的……”结婚了？

只不过那半句始终没问来，不知是怕听到答案，还是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许轻轻看着他，忽然有叹。

她跟瞿健其实没什么，除了拍戏，一共也没说过几句话。但他对她那若有若无的好，她也不是完全没察觉。

只不过一来她没那个心思，二来，在戏里她演的就是对瞿健饰演的余富贵倾慕的角，她不想破坏双方搭戏时的默契，所以一直都只当不知。

但下瞿健这幅小心翼翼求证的模样，让许轻轻意识到，若是再不说清楚，只怕他要走偏了。

所以，许轻轻直视着瞿健，坦然地笑了一下，：“是的。我和沈霆屿结婚了，我们去年就已经领证了。只不过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靠谁的关系才的剧组，后来又差错来到他们驻地军训，更不想让人说闲话，所以才一直没公开。”

瞿健听完，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好半晌，他才慢慢挤一个勉的笑容来：“……哦，原来是这样啊。……那恭喜你们了。好的，恭喜…真好的。”

他表情笑比哭还难看地连说了两句“好的”，然后低下，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门：“对了，我下午那场戏的台词还没顺完呢，我先去准备了。”

说完也不等许轻轻回应，转大步走了。

许轻轻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叹了气，收回视线，往化妆间的方向走去。

……

下午的戏，是拍邹丽饰演的杨秀莲一场重戏。

杨秀莲的酒坊被迫关门后，接着，镇上就开始搞起了运动。

阿月作为揭发杨秀莲的“积极分”，自然是带上台趾气昂地批斗她，细数罗列她的所有罪行。于是，整个镇的风向都被她带领，杨秀莲成了所有人批斗的对象，余家被抄，杨秀莲这个“/妇”被押着游行示众，镇上的所有男女老少都朝她脸上扔烂菜叶和石。

被砸得鼻青脸的杨秀莲，彻底被钉在“/妇”的耻辱上。

她再也不是昔日被整个镇男人视为梦中情人的酿酒西施，而是一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杨秀莲被赶家门，变成了扫大街的，靠着早晚给镇上的居民倒粪，来洗清自己上的罪孽。

昔日光鲜亮丽的酒坊老板娘，被踩泥里，狼狈不堪。

这场戏非常重要。

可以说是杨秀莲这个角的重要转折，一旦演好了，整个人就立住了。可要是演砸了，整电影都得跟着她毁。

秦导吩咐场务架好机位，群演们也都准备好了，一声“开始”后——

邹丽穿着破旧褴褛的戏服站在借，面前摆着一桶散发着陈腐气味的粪。

当然了，那并不是真正的粪，是老师们用泔和泥浆调制来的。

现在，邹丽要去拎起那桶粪，表情麻木地往板车上倒，然后推着一车粪，脚步蹒跚地在凌晨天还未亮的镇渐渐远去。

只是邹丽的表演怎么都不对。

要么太端着了，脸上那嫌弃怎么都掩饰不住，本不像一个被批斗的落魄女人，倒像是在演什么落难千金。要么就是她表情得太夸张了，提粪是五官扭曲得过了，把角的悲惨演成了稽。

秦向野一连喊了五次“咔”，脸越来越黑。

看着师傅的粪都要用完了，邹丽还是没能演导演要的那效果。

一直到第七条的时候，邹丽刚蹲下去作势要提粪桶，秦向野实在忍不住，把手里的剧本往监视上一摔，站起来就骂：“邹丽你到底会不会演戏！你是一个被全镇乡亲批斗的女人，你的脸面你的骄傲全都被人踩在地上了，你的骨也已经被这个吃人的社会碾碎了，你现在应该是麻木的，行尸走一般的，没有灵魂的。你自己看看你这演的什么玩意儿！”

“戏！一假！”

周围场务和群演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导演骂邹丽了，都已经见怪不怪，大家各自停下来，休息的休息，喝的喝，就是没人去看邹丽。

邹丽被骂得脸发白，嘴抿站在那儿。

她难是不想演好吗？明明她都已经很尽力了！那粪那么臭！还差溅到她上，她都已经忍了！到底还要怎样才能让导演满意！！

呵，她知，秦向野从一开始就不满意她。

不过就是因为他一开始中意的女主角是许知卿嘛，被李主任驳回了，心不满，从开拍后就一直将这气撒在她上。

每次许知卿演的时候，他就一个劲儿的夸好，给她一遍过。到她时，秦向野就故意为难不给过，不是挑剔她这里不好，就是挑剔她那里不好。还当众给她难堪，让她下不来台。

可是这里是西北，在塔河镇，离京市天皇帝远，她又没法跑回去向李主任告状，只得在秦向野手底下天天受着窝气。

“导演，那您说到底要怎么演，要不您给我示范一遍吧。”邹丽委屈地说。

秦向野气得昏：“我能演！我还要你什么吃的？！”

许轻轻坐在化妆间门，膝盖上摊着剧本，看着秦导在现场破大骂。

而邹丽，还一副没意识到自己问题在哪儿的表情。

想了想，她合上剧本站起来，走到秦向野边，不慌不忙地开：“导演，我有个不成熟的小建议，不知您愿不愿意听。”

秦向野正在怒气当，扭看她一，压了压火气：“你说。”

许轻轻往邹丽那边扫了一，笑了笑说：“我觉得邹丽同志演不好这场戏，可能不是能力问题。是她还没真正会过，一个被整个环境和时代所厌弃、排斥、孤立的人，心里到底是怎么个滋味。她没经历过这从众星捧月无人问津的落差，所以她理解不了杨秀莲这个时候的状态。”

秦向野若有所思，没打断她。

许轻轻挑了挑眉：“不如，让她歇几天，停一停她的戏份。让她自己待着，别安排人跟她说话，也别让她参加剧组的集活动。让她自己切受一下被遗弃和冷落的滋味，过个几天再拍，可能状态就对了。”

秦向野听完，侧打量她一：“你就不怕，她知这主意是你的，到时候记恨你？”

许轻轻耸耸肩：“记恨就记恨呗，她记恨我还少了？”

秦向野失笑，又打趣：“听说你和沈副旅长早就结婚了，一直瞒着大家，可有这事？”

许轻轻没想到就连秦导也这么八卦，面上一，讪讪笑：“是有这事。不过我不是故意瞒着您的，等电影拍完，我一定请您吃饭，赔罪赔罪。”

“吃饭就免了。”秦导摇摇，看向不远的邹丽，沉片刻，“行，就你说的办。反正她今天这状态也拍不了，浪费胶片。让她冷静冷静吧。”

秦向野起，朝场务招手：“通知下去，邹丽的戏往后推三天，先拍其他人的。”

邹丽还站在街上，满手是粪的污渍，睁睁看着秦向野和许轻轻说了几句话后，居然就直接宣布不拍了。

她看见许轻轻站在秦向野旁，两人有说有笑的模样，许轻轻伸手比划着什么，秦向野居然还了。

秦向野转朝她看过来，冷声：“邹丽你先回去，调整调整状态，过几天再说。”说完再没看她一。

邹丽整个人愣在原地，手里的粪桶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污黑的溅了她一。

她脑里“嗡”的一声。

下意识反应便是，一定是许知卿对导演说了什么！

一定是许知卿怀恨在心，利用她的份，向秦向野施压，要求删掉她的戏份，甚至换掉她这个女主角！

邹丽的脸刷地白了，手指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她看着许轻轻漫不经心提眉瞥了她一，便转往化妆间的方向走去，脑里一瞬间闪过了无数念……要是导演真的听了许知卿的话，把她换掉，那她为此付的一切就都完了……

她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机会，甚至不喜李昊都还委屈自己嫁给了他，就是为了得到这电影的女主演机会。

如果被许知卿夺走，那她为此付的所有心血和算计，全都白费了。

邹丽攥了拳，指甲死死掐掌心。

第一次，她到了慌。

……

接下来的三天，对邹丽来说是漫长的煎熬。

第一天，她还能端着架，心想不拍就不怕，正好歇息两天。

她坐在招待所房间里，等着有人来敲门叫她，可是走廊里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没有一在她门前停下。

到了傍晚，她实在坐不住了，拿着饭盒去楼下。临时堂里都是剧组的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吃饭，有说有笑很闹。可等她一走去，堂里声音顿时一静，大家都不说话了，各自端着饭盒离她远远的，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邹丽站在堂门，端着饭盒，咬牙走到角落桌坐下，打了饭自己吃。

尽隔桌的几个人说话声音很低，但她还是隐约听见了几个字……

“就是，活该……”

“谁让她平时那么嚣张……”

“得罪了那位……有她受的……”

邹丽死死着筷，脸很难看。

第二天，情况更糟糕了。

邹丽试着主动跟人说话，可跟她同屋的孙晓珍一早就把铺盖搬走了，说是要去跟小周挤一挤，腾屋给她好好休息。

她找到小周，问怎么回事，小周只糊地回应了句“我有忙”就转走开了。

她想去片场看看拍摄度，却被场务大哥直接拦住：“邹丽同志，导演说了，你这几天不用来，回去待着吧。”

邹丽站在片场外面，隔着老远，看见许轻轻正跟秦向野站在监视后面说话，许轻轻不知说了句什么，引得秦向野哈哈大笑。旁边的几个女演员围着许轻轻，帮她递的递，拿衣裳的拿衣服，众星捧月似的。

邹丽目龇裂，转就走。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第三天。

邹丽终于彻底撑不住了。

她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对着镜看自己那张脸。那张曾经让李昊一见钟情的脸，此刻憔悴得不像样，底黑圈重，怨气浮，嘴角因为上火起了几个泡。

她想起这两天路过走廊时听见的窃窃私语，剧组那些人躲闪的神，以前围在她边结讨好的小周和孙晓珍，现在也避她如蛇蝎。她们都在笑话她。

所有人都知她得罪了许知卿，所有人都知她踢到铁板了。

以前她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狼狈。以前那些人捧着她，因为她是女主角，在制片厂有人脉关系。可现在在这个偏僻的西北小镇，什么关系都够不着，唯一说话用的就是秦向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