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扬只觉一血从心涌起，想也不想就钻船舱。

鬼刀呼啸而下，就在此时，人群中飞一只破碗，重重磕在刀上，接着一名发胡须蓬蓬的乞丐飞鸟般掠来，一把抄起婴儿，掠芦苇丛中。

围观的百姓发一片惊叫，那官员匆忙下令，士卒们纷纷涌来，有些挥戈扫开芦苇，有些弯弓往芦苇丛中去。那女呆呆望着芦苇，蓦然间放声大哭，哭声中却充满了解脱的喜悦。

接着大刀落下，哭声戛然而止。

那官员持节大喝，一边派人追捕劫匪，一边让人搜查人群中是否还有同党。

围观的闲汉立刻便作了鸟兽散，却有十余名少年留了下来，甚至不等那些士卒退开，就上前收殓尸。

汉国重葬，没有特别的诏令，即使谋反的重罪也允许亲友收尸。毕竟人已经死了，不许收尸未免不近人情，那官员也睁一只闭一只，不去理会。更何况还被劫走了一个，他就是想理会也顾不上。

那名乞丐来得快去得也快，一转就抱着婴儿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没有人看清他的相貌。倒是程宗扬在船上看得清楚，卢五哥一风尘，连胡须都是匆忙黏上去的，本瞒不过有心人，而且他还抱着个婴儿，不敢下，完全是靠过人的法，贴着河岸蛇行，那些骑兵虽然看不到他，但只要沿着河岸追下去，肯定能追上。

程宗扬了了气，着潜中，暗暗祈祷自己可不要，万一让卢五哥再赶来救自己，还不如淹死得了。

乎他的意料，河并没有预想中刺骨的寒意，而是一淡淡的温凉。

还真是温洛啊。程宗扬心里嘀咕一声，兜朝卢景截去。

第七章

地室一角，延香抱着一名襁褓中的婴儿，轻轻哄着。那婴儿喝了些温好的羊，此时已经睡熟。

程宗扬与卢景坐在火炉旁，你一碗我一碗地喝着酒，藉此驱走上的寒意。炉中炭火烧得红通通的，上面一条羊烤得吱吱作响，烟气顺着挖好的通风引向地面，免得炭气郁集。

“……郭家满门一共一百二十一人。十二岁以下惯例应该下蚕室，被天否了。说郭大侠和他的党羽多次公开行凶，视朝廷律例如无，必须诛灭。”敖：“那孩是老郭的独，还不到一岁。”

卢景冷着脸又了碗酒。他远赴首山，一日两夜来回奔驰六百余里，饶是他已经踏第六级通幽之境，修为不凡，这一趟下来也不轻松，此时三碗烈酒下肚，脸上才有血。

“先养着吧，等见到郭大侠再还给他。”想起当时行刑的场面，程宗扬不由叹了气。被一个死囚劫持，对刘骜而言，不啻于奇耻大辱，因此消息被严密封锁。正在逃避追捕郭解的恐怕还不知，“他”已经因为劫持天，而被戮尸，连家人也被牵连诛杀。

程宗扬看了一会儿睡熟的婴儿，然后对延香：“这里太闷，对孩不好，你先把他带去吧。”

延香应了一声，抱着婴儿起。地室里只有一竹梯，延香抱着孩一时无法上去，敖赶跑过来，“我来！我来！”说着就要去接。

延香白了他一，“别动，刚睡着。”

敖讪讪地收回手，挠了挠。

“老敖，你怎么就死心儿呢？小的不让你抱，你抱大的啊。”

敖醍醐，涎着脸抱住延香的腰肢，延香怕惊醒孩，只好由着他搂住自己攀了上去。

室内伤的气氛被冲淡了一些，程宗扬这才问起卢景的首山之行，“找到了吗？”

“东西没找到。但标注地的旁边有座石阁，叫日升阁。”卢景说着，拿玉牌和卷。

程宗扬心大定，把所有的玉牌和卷都拿了来，一字摆开。七块玉牌以及隐藏的线索依次排列下来，分别是：

首山，日升阁。

伊阙，云台。

东观，第五松。

上林苑，方丈岛。

偃师白鹭书院：唯楚有材。

北邙：卧石绿。

酂侯祠：成败在兹。

日东方，唯我不败。七块玉牌暗藏的线索与其中七个字一一对应，只剩下第七空缺。程宗扬可以断定，在最后一块玉牌所标记的地周围，肯定能找到那个缺失的“不”字。

玉牌本是上好的白玉，手温，质地极佳，上面镂刻着繁复的纹和印记，相比之下，玉牌上刻的“首山、伊阙”等字样，就像小孩的涂鸦一样，胡刻在玉牌上。

程宗扬看了半晌，那些玉牌本似乎是一件成品，被人切割成八块，上面的字迹是后来加刻的——这也符合岳鸟人的一贯作风，别人的东西不要，拿到手里就算自己的，在别人的东西涂改，一心理负担都没有。

“除了第一的首山日升阁，其他六的顺序都被打了。最后一块，是第七的‘不’字。”卢景：“严老恐怕也没想到，他手里的玉牌其实只是个障法，照他所知的顺序，永远也找不到真正的谜底。”

“真正的谜底是什么？”

卢景耸了耸肩。

“我还有一个问题：既然玉牌的顺序只有岳帅才懂，为什么他不把玉牌直接给你们，还要从严君平那边过一手呢？”程宗扬心里：岳鸟人这不纯粹是脱放，多此一举吗？

卢景想了片刻，“岳帅此举必有用意。”

程宗扬诚恳地说：“四哥跟你不一样，人家从来都不说这废话。”

卢景翻了个白，他与岳帅朝夕相多年，岳帅各人意表，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用不着多想。岳帅的遗只会藏在一，其余地方都是迷阵。”

“我也是这么想的。”程宗扬：“岳帅把玉牌给严君平，但故意打了顺序，又设置了假遗。不严君平监守自盗，还是有人杀人夺宝，找到的都是假货。除非他对岳帅十分熟悉，并且知星月湖大营的号，才有可能把找到的线索顺序排列起来。”

卢景挑起角，半是骄傲半是欣地说

，一手掀开车帘。接着一名华服妇人抱着一个孩下了车，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那孩只有三岁，一小小的七旒冕冠，穿着诸侯王的大袖袍服，金制的王印他实在拿不动，被侍从捧着，但腰间还佩着四彩的绶带，打扮得跟一个小大人似的。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然后站定，声气地说：“免礼。”

程宗扬直起腰，有好奇地看着这个小娃娃。他的小脸被旒珠遮住，依稀能看到长得白白胖胖的，颇为可。

小娃娃仰起脸看了看他，觉得不好玩，于是转过，张开小手，“抱。”

华服妇歉然一笑，上前抱起定陶王，柔声：“王爷还小，失礼之还请海涵。”

“已经很不错了。”程宗扬看了旁边侍立的江映秋一，微笑：“言行有礼，举止有节，不愧是龙凤孙。”

王邸的官员也前来迎接主公，等双方见过礼，便上前引路。

“起开！”中行说不客气地把他们赶到一边，尖着嗓：“圣上有命，请定陶王。”

中行说搬天，王邸众人只好退下。

江映秋扶着两人登上车，车驾重新启动。

程宗扬上时有意耽误了一下，等他在上坐稳，已经落到车驾旁边，与定陶王的侍卫混在一。

秦桧的声音从后传来，“一切安好。”

程宗扬也不回地说：“那女是谁？”

“是王府的侍妾盛姬。盛姬以前生过一女，未及月便夭折了。正逢太生母过世，就由她养。定陶王生前多病，一直没有给她名份。”

程宗扬明白过来，这侍姬虽然曾经服侍过先王，但没有名份，只能算侍过寝的女。如果先王在世时将她纳宗谱，凭着她养太的情份，将来太继位之后，少不得尊她为王太后。更别说定陶王还有望继承大统，说不定还能尊为皇太后。但现在一切休提，即便定陶王成为天，她多就是个娘，封一个夫人的称号。一步之差，份下便判若云泥。

定陶王京的消息并没有声张，但洛都从来不缺消息灵通之辈。程宗扬作为大行令，城五里郊迎诸侯。等他伴驾城，城门已经人涌动，不少勋贵听到风声，派人前来接风。旁人倒也罢了，其中两位：颍侯吕不疑和江都王太刘建则非比寻常。以辈份论，一个是定陶王的舅公，一个是定陶王的兄长；以份论，一个后族，是太后亲弟；一个是皇室至亲，将来的江都王。

众人本来用定陶王年幼，不堪风寒挡走了大半客人，此时也只能照礼仪下车见礼。

冬之后，天气寒冷，定陶王的冕旒又丝毫挡不了风，虽然有盛姬和江映秋照看，也冻得小脸发青。吕不疑没有说什么，只略一见礼，让人送上几件礼便即作罢。刘建却拉着定陶王絮絮说了许久，各嘘寒问，兄弟情，也不那小娃娃能不能听懂。

好不容易打发了客人，车驾一路走走停停，耽误了一个多时辰才从朱雀门。程宗扬放心不下，掀开车帘，却见定陶王裹了一件厚厚的狐裘，包得跟团似的。车内的，弥漫着冽的香味，定陶王一边淌着鼻涕，一边昏昏睡。

看到那件雪白崭新的狐裘，程宗扬角顿时一，“王爷自己带的裘服？”

盛姬：“方才送来的礼里面有件狐裘，妾看大小合适，怕王爷着凉，就给他披上了。”

程宗扬转对江映秋：“谁送的？”

江映秋连忙翻礼单，接着神情一，低声：“是颍侯……婢一时疏忽，还请大行令见谅。”

“赶换下。先穿带来的衣服。”

盛姬见他说得急切，也不敢多问，匆忙给定陶王解下狐裘，换上一件旧衣。

程宗扬了鼻，脸上疑云更重。

江映秋：“香料是车上带的。一路上王爷用的、、薰香，婢都逐一察验过。”

“香气怎么这么？”

“江都王太见王爷受凉，让人又送了两只博山炉上来。”

“开什么玩笑！”程宗扬一把扯开车帘，将定陶王抱了来。

车内这么狭小的空间，竟然烧了三只熏炉，要不是路上一直与人见礼，频繁掀开车帘通风换气，车上三个人早就炭气中毒了。刘建此举很难说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毕竟不仅汉国，整个六朝对一氧化碳中毒都缺乏认知，可造成的危害显而易见。定陶王昏睡的样，已经有了一氧化碳中毒的轻微症状。

中行说挤了过来，“嘛呢？”

“给王爷透透气。”程宗扬说着，一手在定陶王鼻前扇着风。

“这么冷的天你扇什么风？你是要造反啊！”

“甭废话！”

程宗扬嫌手掌扇着不给力，索用宽大的衣袖来回扇着。被寒风一，小娃娃醒了过来，他看了程宗扬一，然后毫不犹豫地大哭起来。

算你小命大。程宗扬略微松了气，把定陶王给盛姬。

第八章

之后，程宗扬这位大行令的噩梦才刚刚开始。那小孩一哭起来，劲十足，从门一直哭到玉堂前殿都没消停。盛姬越来越慌张，抱着定陶王一路呵哄，最后几乎也忍不住要哭了。

自己可真够倒霉的，一回陪诸侯王见驾，堂堂诸侯王居然哭了一路，传去自己脸都丢尽了。

两列执戟郎站在赤红的陛墀上，目不旁视。定陶王揪着盛姬的衣襟，嘹亮的啼哭声直上云霄。

穿着黑便袍的天缓步踱，刘骜一手扶着天剑，一手抹着上乌黑的胡须，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嚎啕大哭的定陶王。

程宗扬心里发，诸侯哭于，这该论什么罪来着？虽然定陶王是个吃的小娃娃，哭几声可以理解，但毕竟是好说不好听。

“这小哭声够响的，听起来够壮实。”刘敖说着，转笑：“里许久未曾听过儿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