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程宗扬想把赵合德带回家，压儿没门。雲大小半路就把人拽走了，迳自带着赵合德去了雲家在城外的庄，也是雲家仅有几没有变卖的产业之一。

那封信是赵合德写给姊姊的。坦白地说，程宗扬真不想送。可赵合德下连份都没有了，跟自家姊姊说句话这么小小的心愿自己都满足不了，未免太不人。

程宗扬痛地额角，左思右想也找不辙来，索：“叫老匡来一趟吧。真得让他给我好好算一卦了。”

程宅与鹏翼社同在通商里，不到一盏茶工夫，匡仲玉便即赶到。他年轻虽然不老，但吃的这碗饭，打扮得倒是苍颜皓髮，一派仙风骨，世外人的模样。

匡仲玉一手捻着鬍鬚：“是占筮？还是卜卦？”

“拣你拿手的。”

匡仲玉鬆了气，随即换上笑脸，“那我给你批一八字吧。”

匡仲玉的转变也太快了，程宗扬愣了愣神才反应过来，“合着占卜那些，你也没谱？”

“甭说了，那些都不好使。批八字我多数倒是能圆过来。”匡仲玉显然对当年的遭遇还心有余悸，只拣自己拿手的说。

老匡都这么坦白了，程宗扬也只好直说：“没有。”

“没有？”

总不能跟你说我是公元後吧？

“我们盘江不讲这个，八字没记住。”

匡仲玉仰着脸想了一会儿，“要不……我给你摸个骨？”

“别！我又不问富贵，就问问这坎能不能过去。”

“早说啊！我还当你批终呢……这个好办！”

匡仲玉从袖里一隻竹筒，“哗哗哗”用力摇了几下，“来吧。”

“签啊？”

“要不还怎么着？我给你测个字儿？我得先说啊，测字我可没准。”

“得了，就这个吧。”

程宗扬随手一竹签，还没看清楚，匡仲玉便拍案叫：“你这是上上签啊！”

“是吗？”

“废话！我这筒里就没别的签……我给你瞅瞅啊。”

“上上签还瞅啥啊。”

“外行了吧？这里面多了去了。”

匡仲玉煞有其事地拿着竹签，端详良久，然後：“这签上的意思吧，我猜呢，你是有一坎儿……”

“这还带猜的？”

“大家自己人，我当然要把话给你说明白，难我还要跟你说，我这是怎么怎么算来的——我能蒙你吗？”

“我真是闲的……”程宗扬对他这算命的手艺已经没啥指望了，“别兜圈了，赶说吧。”

“那我就直说了——这签上的意思吧，你怕是得死一回。”

“你家的上上签还有这么惨的？”

“别急啊，後面还有呢。这签上有转机。能解。”匡仲玉：“只要过了这坎，就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比没坎还顺畅——能不是上上签吗？”

程宗扬都没力气跟他扯了，直接：“怎么解？”

匡仲玉捻着鬍斟酌良久，盯着那竹签又是横眉又是竖，最後：“我也不坑你，实话实说——没看来。”

程宗扬心里当时就堵了，有解法你看不来，合着我这一回得真死？

匡仲玉心虚地说：“要不我再给你卜一卦？”

“免了。”程宗扬黑着脸：“卜一卦说不定我还得再死一回。”

匡仲玉把签筒一收，“你这也是病急投医，算命的事能作得了准吗？我跟你说啊，人的命，天注定，算不算都那么回事。人啊，就那么回事，你把心放宽些，该吃吃，该喝喝。”

被一个算命的这么教训，程宗扬也算开了。正想赶把匡大骗打发走，徐璜派了个小黄门传话，让他去里一趟。

匡仲玉掐指一算，“这得去！”他斩钉截铁地说：“有意外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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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刚回驾。”徐璜低声：“气很不好。”

“还为上午的事？”

徐璜微微。

“至于吗？”程宗扬牢：“一个天，怎么跟没见过女人似的？”

徐璜吓了一，赶扑过去掩上门，回：“这哪儿是女人的事？圣上恼的是你驳了他面——圣上刚秉政没多久，最在乎的就是这个。”

“我把小妾送给他，让他吃我的剩饭，他就有面了？”

“你啊……”徐璜也没奈何，只好透消息，“你心里有数。过几日你多半会被打发去，到远郡当个郡丞。”

程宗扬心下一沉，自己的大行令在洛都虽然是小官，但于风波心，朝中有什么风草动，自己第一时间就能得到消息。一旦外放郡丞，只能给太守当个副手，遇到个势的主官，自己买官的钱就等于白了。

“什么时候？”

“下诏举在即，朝中不会动人。等诏举之後，肯定要任免一批官员。”

诏举差不多要折腾一个来月时间，加上例行的接手续，大概还有两个月。程宗扬心微鬆，到时候算缗令的推行也应该见分晓了，即使天不提，自己也准备收拾东西走人了。

徐璜是天亲信，能透风声已经很厚了。程宗扬也不多说，悄悄了一叠钞票，便即告辞。

匡仲玉说的“意外之喜”连都没有，程宗扬也死了心，就当匡仲玉是放得了。左右一趟，老徐这边没指望，程宗扬心一横，乾脆去找蔡敬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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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敬仲似乎正打算门，见他过来，随即屏退左右，苍白的脸上微微一丝笑意，“晨间的事，你幹得很好。”

程宗扬一阵尴尬，真是好事不门，坏事传千里，自己上午幹的事，这会儿里都传遍了。

“时机选择得很恰当，理由也很过。”

程宗扬被他夸奖得莫名其妙，只好打着哈哈：“你这是要门？不耽误你的事吧？”

蔡敬仲：“不妨，就是去收些钱。”

“什么钱？”程宗扬警觉：“你借的钱还没还清吧？”

“前几天他们借的钱到期了。我把利息都给他们结清了。”

程宗扬欣然：“这就对了。你把钱还给他们了？”

“他们不肯要。反而打算多借给我一。”

“……他们是猪油蒙了心吧？”

“谁说不是呢。”

程宗扬没想到蔡敬仲竟然跟自己站到一条战壕了，只不过他就叹这么一句，然後就没下文了。

程宗扬左思右想心里都不塌实，“大哥，咱能不收吗？”

蔡敬仲摇了摇手，“你可能不明白，自打我把利息给他们付清，就不是我要收，而是他们非要的事了。我要不收，那便是得罪人了。大伙都是里作事的，厚此薄彼怎么成？传去我还怎么人？”

程宗扬真是服了，你还有脸说人？洛都的城墙都没你脸厚吧？

“你幹嘛不拦住他们？”

蔡敬仲奇怪地说：“里人大多过得清苦，难得有条发财的路。我幹嘛要断人家的财路？”

“他们只看着利息，本金呢？”

蔡敬仲更奇怪了，“他们图的是利息，还要什么本金？”

程宗扬张了张嘴，是没找到话说，老蔡说得太有理了，存息的不都指着吃利息吗？谁想过本金的事？

但就这么走了程宗扬又不甘心，老徐刚帮了自己一把，放着老蔡这么坑他，自己良心实在过不去。

见他不开，蔡敬仲似乎意识到什么。他皱着眉思索半晌，像是有什么事十分为难，最後才叹了气。正当程宗扬以为蔡敬仲终于良心发现，却见他勉为其难地从袖中拿一黄绫长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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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既然来了……这个你也看看吧。”

程宗扬莫名其妙，接过黄绫打开一看，却是一写好的诏书，上面的内容简单暴，杀气人：鸿胪寺大行令程宗扬，实为赵逆刘彭祖羽翼，又与逆匪郭解勾结，图谋不轨，罪孽重，死不足惜。着令即刻锁拿狱，凌迟死，家眷没中。钦此。

程宗扬犹如五雷轰，还一门心思想着救别人呢，谁知自己大难临。诏书都拟好了，自己还傻乎乎一闯，这是自投罗网啊！自己早该知，匡大骗压儿就不靠谱！这算哪门的意外之喜？意外是有了，喜呢？这孙八成是算错了，自己的死劫在这儿呢！

程宗扬赶往後看，幸好诏书上还没有用玺，自己还有时间逃命。

“天太狠了吧！怎么一风声没有就直接给我判死刑了？”程宗扬气急败坏地叫：“老徐怎么不给我透个信呢？”

蔡敬仲：“我拟的。还没来得及给他看。”

程宗扬一血险些吐来，“大哥，你啥意思啊？”

说着程宗扬福至心灵，老蔡一向不走寻常路，是不是他看自己得罪了天，特意放大招，给自己脱罪的？不过这逻辑在哪儿呢？想不通啊。得，老蔡的思维一向是天行空，自己也别猜了，直接问吧。

“有你的！”程宗扬笑：“汉国没有凌迟吧？你故意这么写，是不是想让天能够反省，不再找我的麻烦？”

“对了，没有凌迟。”蔡敬仲拿起笔，把“凌迟”二字抹掉，郑重其事地改成“腰斩”，又意犹未尽地加了一句：夷三族。

程宗扬看着他笔走龙蛇地写完，怔了半晌，终于明白过来，“大哥，你真想让我死啊！”

“胡说！我要想让你死，还会给你看吗？”蔡敬仲：“也是你赶上了，我本来准备一会儿去见天，给诏书用玺。趁天正在火上，把事情办妥。”

蔡敬仲见程宗扬听得愣神，特意解释：“你看，这诏书里其他文字都无关要，唯有这句‘家眷没中’是睛之笔，天一看，肯定会同意，至于罪名是什么，本就不重要。”

“等会儿！”程宗扬拦住他，蔡敬仲虽然解释得很清楚，但自己关心的本不是这个好不好？

“你本来没打算给我看是吧？”

“没关系，”蔡敬仲安：“诏书一发下来，我就会去找你。”

“等诏书发下来你再找我？你还是想让我死啊！”

“有半个时辰，足够逃命了。”蔡敬仲：“我行李都准备好了，见面就能走。不耽误。”

程宗扬觉蔡敬仲就是那天，在自己脑门上毫无规律的自由瞬移，每一脚都踩得自己冒金星，凭自己的智商，永远都不知他下一脚会踩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