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走，忽然看到一辆车缓缓行来。车上一个少女十六七岁年纪，一张俏脸宛如桃，动人，灵灵的目顾盼生姿，容貌依稀有几分熟，却是自己在城外见过的那名少女。

程宗扬不由自主地问：“她是谁？”

“她啊，就是乐津里的人。公爷，你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不行吗？”

人牙一脸为难地搓着手，最后心一横，对程宗扬：“公爷，你手大方，我也不坑你——这姑娘可千万要不得。”

“怎么了？是人不好，还是不净？”

“那倒不是。这姑娘人是好人，从来不招惹是非。只不过她命的很——生下来克父，六岁克母，到了十岁连她唯一的弟弟也克死了。”

“等会儿！她生下来就克父，怎么还有个弟弟？”

“她娘又改嫁了嘛。没过几年，连后爹也被她克死了，两家的活人就剩她一个。总算家里在城外留了几亩薄田，佃给别人收些租，还能勉度日。可今年收成不好，又得皇粮，没办法，只有把田卖了。街坊邻居都知她命，虽然生得枝一般，可没人敢说亲。依小的看啊。要不了半年，她就只能到集市上去卖了，旁人知她的底细，未必敢买。”

人牙咂了咂嘴，“唉，可惜了她这模样，好端端一朵鲜，怕是要落到青楼里了。”

“她叫什么名字？”

“友通期。”

程宗扬打发了人牙，朝车走来，笑拱手：“友姑娘。”

友通期微微一怔，然后似乎认他来，掩笑：“家复姓友通。”

程宗扬闹了个大红脸，幸好脸够厚，没显来，“友通姑娘。”

“公有什么事？”

“哦……下将近申时，不若吃过饭再谈。”

友通期脸上泛起一丝红，“舍下只有几升稗谷，只怕怠慢……”

程宗扬赶：“哪里能让姑娘请客？当然是我请！”

友通期看了他一，然后低从怀里拿一只荷包，数几枚铜铢递给赶车的老汉，结清车费，接着又看了他一。

少女清亮的神让程宗扬心微动，这姑娘看着就是个格教养都好的，若不是已经走投无路，绝不会这样就答应一个陌生人的邀约。

程宗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乐津里最昂贵的酒肆，友通期还是第一次见识这豪奢的场所，她瞪大睛，不时发小小的惊叹声。

“姑娘请坐。”

友通期摸了摸座席上紫红的绒毯，小心并膝座。程宗扬从最贵的菜肴起，一连了八。

菜上来，友通期尝了一，便吃惊地说：“这是什么？”

“这叫捣珍，”

程宗扬宴请鸿胪寺同仁时吃过，介绍：“用、羊、鹿、麋大小相等的里脊各一，合在一起用柏木捣，一直捣到稀烂，去掉，然后烧熟。味还可以吧？”

“真好吃……”

友通期犹豫片刻，小声：“是不是很贵？”

“也不是很贵，一贯而已。”

“一贯？”

友通期吃惊地张大睛，“我一个月也吃不了这么多。”

“再尝尝这个。”

程宗扬指着新上来的菜：“这是炮豚，用十几名贵香料烤制的小猪。每只三贯。”

“渍儿羊，用酒渍过的小羊羔。每两贯。”

“淳熬，酱是用山雀、黄雀、鹌鹑、斑鸠、百灵、鸽六禽鸟制成。里面的饭粒都是一颗一颗挑选过的。这一盏要两贯……”

友通期吃得都仿佛化了，等炙驼峰上来，她虽然还想吃，但肚已经饱胀。

程宗扬见她没有动箸的意思，便吩咐：“撤下吧。”

友通期有些着急地抬起脸，“哎……”

程宗扬微笑：“还想吃吗？”

“我……”

友通期脸上一红，小声：“我能带回去吗？”

“不能。”

一个女儿家，好不容易才说这句话，结果却被人生生堵了回来。友通期尴尬得耳都红了，默默垂下睛。

“从今往后，你每顿都只能吃最味，最新鲜的，只要这世上有的，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唯一不能吃的……”

程宗扬：“就是剩菜。”

友通期听得吃惊不已，半晌才回过神来，自失地一笑，“莫要笑话我了……我全的家当还没有这些菜贵……”

友通期沉默片刻，然后鼓足勇气：“他们都说我是个灾星。所以你最好不要把我带回家。但你若是想……我可以陪你。但你最好要小心，因为他们说……那样也会染上灾殃。”

“是吗？”

友通期低着：“他们说，所有与我有牵连的男人，都会死于非命。所以没有人敢向我提亲，没有人来我家里作客，也没有人敢请我去作客，甚至连里坊最坏的几个人，也不敢沾惹我。”

“你这么漂亮，难从来没有人向你提亲吗？”

友通期：“曾经有过一个。但他穷得一文钱都没有，后来就不见了。”

程宗扬：“你相信命运吗？”

“当我弟弟死的时候，我就信了。”

“那么……”

程宗扬慢慢：“我给你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友通期充满希冀地看着他。

“你知汉国最尊贵的女人是谁吗？”

“是太后。”

“第二尊贵的呢？”

“是皇后吗？”

“太后和皇后之下，最尊贵的女人是谁？”

“我不知。”

“是你。”

友通期满脸震惊，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因为你是皇后的嫡亲妹妹，天亲封的昭仪，位比丞相，爵比诸侯。”

少女期期艾艾地说：“你……你一定是认错了。”

“我不会认错的。因为我是鸿胪寺的大行令，奉天之命接你。”

“可是……可是……”

程宗扬温言：“但之前，你需要学习一些必要的礼仪……”……

云如瑶笑：“你就这么把她骗来了？”

“也不算是骗吧。多算愿打愿挨。”

朱老鬼鬼祟祟不知搞些什么，一大早就带了小紫门。程宗扬没有惊动旁人，直接把友通期给卓云君，让她照料，然后就来见云如瑶。

程宗扬叹了气，“你知吗？我遇见她的时候，她上总共只剩下十几文钱。她后来告诉我，我请她吃饭的时候，她已经打定主意，只要我给钱，她就陪我上床。”

云如瑶：“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谈何容易？”

程宗扬坏笑：“让我再一下。”

云如瑶白了他一，整个都在狐裘里。程宗扬握住她一只纤的玉足，然后靠在她大上，闭上睛。

云如瑶伸手轻轻着他的额角，“累了吗？”

程宗扬嘟囔：“富贵都不让。难你以前看中我是个穷光？”

云如瑶啐了他一，“都折腾人家两趟了，还不肯罢休。”

“要就全。你看雁儿多乖……”

两人调笑几句，程宗扬依依不舍地爬地起来，“我去看看合德姑娘。”

云如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程宗扬了她的鼻，“别瞎想。我找个人冒充她，总要跟她本人说一声吧？”

云如瑶声：“老爷说的是，是妾多想了，冤枉了老爷一片好心……”

“死丫。”

程宗扬朝她上拍了一记，然后了帏帐。

雁儿已经打了，在帐外侍立，白玉般的粉颊犹自带着红。她蹲下，帮主人抹净，然后替主人披上衣，结好衣带。

程宗扬抚摸着她柔的玉颈，低笑：“雁儿越来越有风情了。”

雁儿粉颊更红了，中却满满的都是喜。

程宗扬狠狠拥抱了她一记，这才离开。他心下慨良多，对于雁儿，他始终有一丝愧疚，愧疚自己无法给她更多。但雁儿要的也只是一亲密就够了。

程宗扬去找赵合德，却意外地看到阮香凝在和她聊天。两人坐在亭中，优的形浸浴在夕的光辉中，宛如天外飞来的仙。

“程公。”

赵合德一边起施礼，一边小心与他保持着距离。

程宗扬看了阮香凝一，阮香凝识趣地悄悄退去。

程宗扬等了一会儿，然后从天下诏开始，源源本本讲了自己为何要找一个人代替她。

赵合德静静听着，最后：“多谢公。”

“我事先没有征求你的意见……”

程宗扬：“若是你不同意，我立刻让她回去。”

“不！”

赵合德急急说。她略微平静了一些才继续开，“公为合德作的一切，家激不尽。”

程宗扬松了气，“只要你不觉得我唐突就好。”

“公可是要家什么吗？”

“我有一担心，”

程宗扬坦白地说：“你知的，她毕竟只是个平民之女……”

赵合德：“我也是。且是贫贱人家。”

“但是你……”

程宗扬斟酌着词汇，“……很知礼。”

与赵氏姊妹并不多的几次接，完全颠覆了程宗扬对这对红颜祸的印象。

被称为一代妖后的赵飞燕即便在自己这小官面前也毫无傲态，不仅谦卑谨慎，而且知礼守义。赵合德更是温婉恭顺，就像一株养在山的玉兰，与世无争，安安静静地吐芬芳。

赵合德低声：“多谢公。”

“好吧，我是想请江女傅教她一些廷的礼节，免得以后。同时还要请你尽量多给她讲一些你们姊妹之间的事——至少别让她见到你姊姊却认不来。”

“家知了。”

程宗扬放下心来，如果到这两，至少糊天是没问题了。正当他准备告辞时，却听赵合德说：“那我呢？”

程宗扬不由一怔。

赵合德抬起目，“那个‘我’已经了，那我呢？”

“我送你回……”

程宗扬只说了一半就沉默下来，他原本只想着把合德送回家，就可以了结此事。这时被合德提起，才意识到自己的荒谬。“赵合德”已经在里成为天的昭仪，外的赵合德只能从此消失，成为一个失去份的人。

“也许，我可以问一下娘娘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