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摇了摇。

她慢慢走回屋里，在榻上坐下，手里的佛珠捻得比方才更快了些。

“造的什么孽啊……”

松寿堂外，邵文月被陆老夫人先前派去的侍女引着走了来——这半年来，陆老夫人心气郁结，几乎都是邵文月前来陪伴。

院门，那个影正大步往外走。

赶巧撞上了，邵文月脚步顿了顿，随即扬起笑脸，迎上前去。

“陆铮哥哥。”

陆铮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因过于焦急，下意识忘了理表情，微微蹙眉。

邵文月弯了弯嘴角：“一年未见，陆铮哥哥不认得我了？”

陆铮这才行了一礼：“县主。府上有事，招待不周。您自便。”便抬脚要走。

邵文月脸上的笑还挂着，人却已经从他侧过去了。

她转，看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陆铮哥哥这就要走？”

陆铮人已走好几步。邵文月站在原地，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

“陆铮哥哥，”她提声音，“是要去寻那陆夫人吗？”

陆铮的脚步猛然顿住。

“哦不对，”邵文月自顾自，“现在早已经不是陆夫人了，是昭妃娘娘。”

陆铮停在了那里，邵文月缓缓上前几步，在他面前站定。

那双方才还礼貌疏离的睛，此刻却直直地盯着她。

“县主也知了？”

她仰着脸看他，嘴角还带着笑：“陆铮哥哥是不是想问我怎么知的？——我很难不知啊。”

她语气里带了一丝似有若无的慨：“陛下这一次，势在必得，连我，都要惊叹几分。”

陆铮盯着她，声音低沉下来：“县主的意思，是除了我，所有人都知了？”

邵文月摇了摇，声音不疾不徐：

“那倒也不是。陛下将她护得跟珠似的，一丝风声都没漏去。赐了新名，了玉牒，从何家女一路封到昭妃——里外，知‘柳韫’这个名字的，怕是没几个。”

她抬：“可该知的，总归是知了。”

陆铮沉默了一瞬。

他自然知她话里的意思。他是该知的那个，却是最后一个知的。

邵文月看着他脸上的神情，由衷：“陆铮哥哥，你我自幼相识，你知我一直倾慕于你的。听我一句劝，有些事，过去了便是过去了。陛下待她盛至极。这里，谁不是悄悄议论，哪儿冒来个何家女，一便封了婕妤，没多时便怀上了龙嗣，如今更是……”

没等她话说完，陆铮的脸变了，像是没听到旁的：“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像是被什么攫住了咙。“龙嗣？”

邵文月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意外地冷笑了一声：“陆铮哥哥，你竟连这个也不知？”

陆铮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

邵文月看着他这副模样，也不忍再说风凉话了，轻声：“太医署令亲自诊的脉，已是板上钉钉的事。陆铮哥哥，我知你心里不好受。可如今这局面，你再什么，也是徒劳。不如…不如放下罢。”

陆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又像是什么都听见了。

片刻后，他转过，大步朝院门走去。

“陆铮哥哥！”

邵文月喊了一声，可他没有回。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空的门，许久没有动。

柳韫从浣衣局来，浣衣局掌事嬷嬷亲自送到门，脸上尽是笑意，哈腰：

“昭妃娘娘放心，您吩咐的话婢都记下了。那俩丫啊，婢定然照看好，绝不叫她们苦着累着。过些日，等娘娘那边方便了，再接回去便是。”

柳韫了，示意白蔹将准备好的东西递过去。

嬷嬷连连推辞，见推辞不过，便千恩万谢地接了，嘴里不住地说着“娘娘菩萨心”“婢定然办妥”。

柳韫没再多说，转往回走。

白蔹跟在她侧，主仆二人沿着缓缓而行。

柳韫心里想着事，有些走神。

正想着，斜刺里忽然冲一个人来。

“哎——！”

白蔹反应极快，一把护在柳韫前，那人在撞上来之前堪堪收住脚，却还是带得白蔹踉跄了一步。

“不长睛吗？！”白蔹低斥，语气里带着惊怒，“没见着这是谁？横冲直撞的，不要命了？”

那人吓得连连躬，都快低到膝盖了：“该死！该死！天快黑了，没看清路，冲撞了娘娘，求娘娘饶命！再也不敢了！”

是个年轻内侍，穿着最寻常的青灰袍，看着面生。

柳韫定了定神，懒懒：“算了，让他走罢。”

白蔹这才让开，对那内侍：“还不快？仔细着些！”

“是是是！多谢娘娘！多谢娘娘！”

那内侍连连作揖，弯着腰便要走。

谁知退到柳韫侧时，他低着的微微抬起一，飞快地往她手里了个什么东西。

动作极快，快得像是本没发生过。

柳韫愣了一下，那内侍已经转快步走远了。

她的手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掌心到一个薄薄的东西。心陡然快了一拍。

柳韫手心，跟着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确认四下无人，她才借着袖的遮掩，低看了一。

是一张折得极小的纸笺，搓成细细的卷儿。她展开来，匆匆扫过。

纸上只有一句话：

“今夜亥初——”然后是一个隐蔽的地址。

那字迹她太熟悉了。

一笔一划，清隽端正，是他在范时教她练字的褚。

中正里藏着锋芒，温中透着凌厉。

就像他这个人，平日里对谁都是和气的模样，可一旦上了，提了刀，便是另一副样。

如今这字迹就在她掌心，像一团火，烧得她整个人都了起来。

是他。

阿郎。

他要见她。

就在今夜亥初。

柳韫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心得太快，快得她几乎不过气。她把那张纸笺重新折好，攥在掌心。

她抬，下意识看向白蔹。

白蔹似乎也有些警惕那张纸条——她看见了，她猜到了什么。

柳韫的咙了。

她声音压得极低：“白蔹……”

白蔹垂下，没有应声。

柳韫往前走了两步，袖中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声音绵绵的：“陛下今夜不在的。”

的秋粮账册了大纰漏，河南那边递了急奏，说是各州县的仓储对不上，恐有贪墨。

几位尚书下午就了政事堂，裴昱容晚膳都没用，一直在那边议事。

公公方才听令派人来传话，说今夜怕是得熬到后半夜，让她不必等。

白蔹睫微动。陛下之前有叮嘱过她，昭妃再有什么异像，一定要告诉他。如若不然，下场怕是比白薇还要惨。

柳韫知她在听，声音更低了：“我会准时回来。”

白蔹沉默了很久，久到柳韫以为她不会开了。

然后，她听见白蔹的声音：“娘娘，婢什么都不知。”

柳韫一顿。

白蔹继续：“今夜风大，娘娘很早便歇息了。婢守着，不会让任何人打扰。”

柳韫的眶猛地一酸。

她看着白蔹，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晌才挤一句话。

“多谢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废园里 她竟然在偷

夜渐。

柳韫站在约定的地方, 四下张望。

这里是一废弃的院落，院墙塌了一半，杂草丛生。

风过时, 枯叶簌簌作响, 踩上去沙沙的，每一步都像在告诉别人“有人来了”。

她攥袖，心得太快了。

或许是被骗得多了，那个字迹她虽然认得是阿郎的，但她还是忍不住一遍遍怀疑真的是他吗？会不会是圈？会不会是……

可这么想着，她却舍不得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