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赶忙：“不！娘，婢这就让人去取。”

女叫了人，那人听后立去办。

于是，柳韫重新提起铜壶，继续方才未完成的动作。

她心不在焉地浇着一丛叶暗绿的忍冬，角余光忽然瞥见侧前方不远，梅树枝桠下，有一黄绿相间的影扑腾了一下，随即无力地跌落在地面上。

柳韫定睛看去，是一只柳莺。型小，羽本该是鲜亮的橄榄绿与鹅黄，此刻却显得有些蓬黯淡。

它侧躺在那里，一只翅膀不自然地折着，细小的爪微微搐，黑豆似的睛半阖着，气息奄奄。

大约是天气酷寒，觅艰难，力不支从枝坠落，又或是被寒风所伤。

柳韫放下铜壶，快步走了过去。女提醒：“娘当心，莫是什么不净的东西。”

“无妨。”柳韫已经蹲下，伸双手，将那只小小的一团拢掌心。

鸟儿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羽下的细细发抖。

柳韫将它托到前，仔细检视。左侧翅膀明显胀，可能是摔落时撞折了。它似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在她温的手心里微弱地息。

柳韫：“能不能帮我去取些清，再找些净的布，要最细的棉布，还有，看看小厨房有没有新鲜小米，捣得碎些，兑温调成糊。”

“是。”

柳韫捧着这只垂死的小生命，走回廊下避风，寻了个有少许光的角落坐下。

她用手指轻轻地拂开柳莺伤翅周围的羽，避开明显的折损，仔细受着骨骼的错位。

光洒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勾勒柔和的廓。

她小心调整着柳莺的姿势，用指尖蘸了蘸女匆匆取来的清，它燥的喙边，并清理了伤，用撕成细条的洁净棉布轻轻固定住它折断的翅膀。

小鸟在她掌心逐渐不再剧烈颤抖，黑豆似的睛微微睁开一条，似乎知到了这双手传递来的并非伤害。

女调好的小米糊，柳韫用细竹签挑了一丁，耐心地诱它啄。虽只了少许，但那微弱的生命迹象似乎稍稍提振了一些。

正当她全神贯注于掌心这小小生灵时，先前去取药的女回来了，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犹自冒着气的褐汤药。

柳韫的目光从柳莺上移开，看了一那碗药。

她将暂时安稳下来的柳莺轻轻放一个铺了厚棉絮的小竹篮里，给女，低声嘱咐：“放在和无风，莫要惊扰。”

室内，那碗避汤已被放在临窗的紫檀木圆桌上。

柳韫在桌边坐下，双手捧起温的药碗，垂眸看着碗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药气氤氲，苦涩钻鼻端。她没有丝毫犹豫，将碗沿送至边。

恰在此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似乎是裴昱容回来了，他一便看见坐在窗边捧碗饮的柳韫。

“在喝什么？”还没等柳韫来得及起行礼，他已然信步走近，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药碗上。

柳韫：“药。”

裴昱容追问：“什么药？”

柳韫没答，裴昱容就看向侍立一旁的女。

女不无张地：“回陛下，是……是避汤。”

“避汤？”裴昱容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他转，“你喝这个什么？”

柳韫她缓缓抬起，迎上他的视线。

那神仿佛在反问：喝避药，还能是为什么？

裴昱容看到这样的神就没来由的上火，他伸手，一把将她从座位上拽了起来。药碗晃了晃，哪怕在平衡下，亦有几滴药溅，落在地面，也些许溅在了她的衣襟。

他双手握住她单薄的肩膀，力不轻，迫使她正视自己。“你难不想怀朕的孩？”

柳韫被他攥得生疼，却只是微微偏了下。片刻，她从鼻腔里哼一丝气音——怀龙裔，这难是什么人人都渴求的恩典吗？

裴昱容被她这无声的嘲讽噎住，心那火气里莫名掺一丝狼狈。

他咬了咬牙，竟下意识地自我开解起来，觉得她只是此时尚未准备好。便语气生地转圜：“……一次而已，未必就能中。你无需如此。”

柳韫：“陛下既知‘未必’，又何妨‘保险’？喝了，总归不碍事。”

“是药三分毒。”裴昱容脱而，看上去稍显急躁，“别喝了。”说着，伸手就要去夺她仍握在手里的药碗。

柳韫手腕一缩，避开了他的手。

她抬，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既知是药三分毒，陛下昨夜又为何不知‘克制’二字，更胜于良药？”

裴昱容伸的手僵在半空。

他被反说的一时哑无言。短时间内接连两次吃瘪，他瞪着她平静无波的脸，那气闷更甚。

半晌，才似有些气急败坏地低声：“朕日后自会克制。”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他再次伸手，这次目标明确，是要拿走那碗药，“这碗就别喝了。”

见他执意要夺，柳韫下意识地将药碗往怀里护了护。

柳韫越是躲避，裴昱容越是不兴。

“给朕！”他声音陡然，失了平日的沉稳，竟透几分蛮横。

两人争夺着，过会，见柳韫仍不松手，他忽然猛地弯下腰，就着柳韫的手，在她惊愕僵的注视下，“咕咚咕咚”几大，竟将大半碗苦涩的避汤药，尽数吞自己中。

不止柳韫，就连一旁的女在看到以后，都微微张大了嘴。

喝罢，他直起了，因为喝得急，嘴角还残留着一抹药渍。

他抬手，用指腹随意而鲁地去，但那神情，却有说不的别扭和得意。

柳韫彻底愣住了：“你……！”

握着空了大半的碗。她看着裴昱容染了药的，只觉得荒谬绝，一郁气直冲。

柳韫将那只空了大半的药碗往前用力一搡，瓷碗带着剩余的几滴药，直直撞裴昱容怀里，亦污了他的衣袍。

他猝不及防，下意识双手接住，往后躲，上还是被了些许。

柳韫看也不看他那瞬间错愕的神情，趁他接碗的间隙，脆利落地转，径直朝着内殿角落那个放着竹篮的小几走去。

裴昱容看着手里的空碗，只觉得那残留的苦涩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他随手将碗往旁边的案几上一搁，抬脚便跟了上去。

“柳韫，你现在对朕就这么个态度吗？”他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余怒，脚步却因追逐而显得有些急促。

刚踏内殿，目光便下意识追随着她的影，却突然定格在她正俯靠近的那个小竹篮上。

竹篮里，一团茸茸的小东西动了一下，一个尖尖的喙和一双黑亮却警惕的小睛。

裴昱容的脚步像是瞬间被钉在了地上，接着，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咙里发一声短促的气声。

柳韫正小心翼翼地将重新温过的小米糊用竹签递到柳莺嘴边，余光却看到裴昱容整个人影僵在了那边，有些诧异地抬起看向他。

顺着他的目光，她低看了看自己掌中脆弱却无害的小生命，又看了看几步开外面明显绷的裴昱容，中掠过一丝真正的困惑。

这不过是只受伤的雀鸟，怎会让他此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