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不由得攥了宣纸边缘，蹂躏一褶皱，纸面之上还有未透的墨痕。

指尖不自觉往上挲，及到一微微洇的意，薛薰风很快意识到那是墨渍。

是她刚刚写下来的东西。

薛薰风无来由地平静了些。

她缓缓地开说：“不算是我的功劳，我只是在翻地方志的时候注意到有两味药材在武帝年间的记载中被提到过几次，但寻常的医书上又没有记载，我才猜也许这两味药材有什么特别的作用不为人知，就斗胆试了试。”她提到这些时，有截然不同于往日的从容淡定，神采也更加灵动起来。

“至于药方的斟酌，还是我师父他们商议来的。”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来，看向薛宁璧，“对了，二哥，这两日不是找人试药么？效果可还好？”

薛宁璧神情微敛，把事情告诉了她:“这药方恐怕还要再改改，大夫们都想不办法，只怕还要劳烦你。”

薛薰风闻言，皱了下眉。

显然这件事对她来说也是有些为难的。药方中对每一味药材的用量都有讲究，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她虽然比旁的人是要天资上些许，但也不是能起死回生的神医。

而且……薛薰风轻轻地咬了下，如果有用还好，没有用的话，不只是她的名声扫地，二哥的仕途也要走到尽。

这不是一个人的绝症，而是半城百姓的命。

她有些犹豫:“那么多大夫都没有办法改药方，我……我一时半会可能也不到。”

她将桌案上的纸张成一团，藏到袖里。

薛宁璧没有注意到她手上的动作，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商矜轻轻打断:“既然薰风没有办法，便不要为难她了。城中这么多大夫，总不能离了薰风一个能拿主意的人都没有。”

薛薰风眨眨睛，看着他们。

薛宁璧言又止。

商矜宽她:“这些时日你为了找药方也辛苦了，暂且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有你哥哥和我。”

他语调温和，令薛薰风因陌生而升起的一丝惧意缓缓消散。

不怎么样，清河公主都是姑母的孩，也是她的血缘至亲呢。

“我知啦。”她想了想又补充，“不过我既然是作为一个大夫来的兴丰郡，其他大夫能到的事情我也会到的。你们不用太担心我。”

薛宁璧微微失笑。

商矜也勾了下嘴角。

走房门，薛宁璧脸上笑意一收，漫上几分忧虑:“薰风是担心她承担不起责任。”

对于亲妹妹，即使薛宁璧不那么擅于识人，也了解她的格。

商矜嗓音淡淡:“你太苛责了。她才十七岁。”

叫一个前十七年都生活在天真无忧环境里的小姑娘猝然承担起拯救黎民的责任，未免太过为难。

“我知……我也没有责怪她的意思。”薛宁璧叹了气，“只是……”

他几番言又止，最终也没有说什么东西来。

最终，薛宁璧低声开:“十七岁……”

十七岁，对苦短人生来说已然是将近三分之一。

他十七岁的时候，踏官场；清河十七岁的时候，临危受命扶持朝纲；净秋十七岁的时候……

薛宁璧极轻极低地叹了气，却没有再说什么了。

…………

青州府，刺史府邸内。

姜仙蕙病得愈发严重，她面惨白如纸，犹如一支奄奄一息的风中之烛，随时都要熄灭。

为她诊脉的大夫看着她的脉象，迟疑良久。

姜仙蕙被婢女扶着坐起来，勾了勾嘴角，语调温和:“我这我也知，您不妨直说，我最晚还能活到什么时候？”

“夫人……”大夫下意识地摸了摸胡，“夫人的五脏六腑已经油尽灯枯，多年来又思虑幽微，最晚熬不过今年立秋时节。”

“这样么……”姜仙蕙淡淡垂，“倒也够了。劳烦您开药吧。”

得了她示意的婢女领着大夫门，室内寂静，只有晶帘栊被风拂开的碰撞声响。

姜仙蕙支着半靠在枕上，她望过去，桌案上的折枝已经半枯，失去鲜活的彩，半拢在光彩夺目的日光下。

姜仙蕙记得，这支牡丹才摆来的时候开得正好，团锦簇。

不过才几日，也就开败了。

婢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顿时张起来:“这不知是哪个不懂事的小丫打理的，婢上命人去换了。”

“不用了。也好看的。”姜仙蕙抬手阻止，“陆望这几天在什么？”

“大人这几日都在书房中，夫人您睡着的时候来过几回，其他时候大人都没有门。”婢女低声禀告。

她是姜仙蕙从越京带过来的陪嫁丫鬟，有多年的主仆情分。在风俗语言音都和越京各异的青州，也就只有她边的几个陪嫁丫鬟，还能让她残存一对故园的念想。

姜仙蕙了:“叫人看着他。别让他再犯了蠢。”

“让人盯着呢。夫人放心。”

姜仙蕙又静默了好一会，她漆黑的睛盯着虚无空气中某个游离的光神，良久后忽然说:“那孩，和颂如真像。”

“颂如”是先皇后的名字。

婢女打姜仙蕙未嫁时就跟在她边，知她曾与先皇后好。但姜仙蕙远嫁，直至薛皇后死，二人再没有通过什么音书。

“是有些像……”婢女回想了下见到商矜的模样，“只是您不说倒没有人会联想到一块儿去呢。”

姜仙蕙笑了笑。

是啊，谁会把一个年轻的郎君和曾经只生下一个女儿的薛皇后联系在一起。

谁会想得到，先帝唯一的嫡公主竟然是个儿。

姜仙蕙眸光幽。

颂如，你当初布局的时候，是否早想到了会有今日？

她微微失笑，说:“当年她选了刀光剑影的皇权廷，我便选了一条和她截然不同的路。本来以为她死的那么早，怎么算也该是我赢一回的，没想到到来还是要到黄泉下才好分胜负。”

她们知心相，也针锋相对。

婢女不由得压低了声线:“……薛皇后确实红颜薄命。”

死在芳华正好的时候。

“红颜薄命？”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笑非笑，“她和这个词可没有关系。”

“先帝并不比陆望那个蠢东西聪明多少，只是胜在比陆望狠。”评价起天家贵胄来，她也没有半要忌讳的意思，“前朝后，越京上下，能杀死她的，只有她自己。”

她尾音很轻，将人勾久远而绵长的回忆中。

婢女没有作声，半晌她才问积压在心底多年的疑惑:“夫人既然看不上陆大人，当初为何要嫁？若是不嫁，夫人的骨也许不会这么快就撑不住了。”

她说着有些哽咽。

她是知的，夫人这些年不仅要持后宅事务，还要替陆望理他拿不定主意的政务。陆望这些年能升迁，十分里有十二分都是她们夫人的功劳。

“因为他不够聪明。”姜仙蕙微微地笑了笑，又解释说:“我没有看不上他，他的相在当时的世家弟里，也是万里挑一的。”

旁人想要文武双全的良人，姜仙蕙却选了个草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