辆新的“飞鸽牌”自行车，“日儿、日儿”地在她身边停住，凑凑地说：“汉香，进城吗？城里有新电影了，看吗？”刘汉香就会扭过来说：“孬，想不想看电影啊？”孬说：“想啊，太想了！”刘汉香就对铜锤说：“好哇，我家孬最好看电影了，你带他去吧。”铜锤愣了一会儿，傻了一会儿，也只好讪讪地说：“噢，噢。那那那，改日吧。”

这人一变，就与日近了，像是在了日里。就见她在村里刮起了一股旋风，是女人的旋风。她可是读过书的人哪，怎的就这么下身呢？冬天里，就跟男人一样下河湾里割苇，用一条破围巾包着，领着那四个儿，裤腿一挽，就下河了。河水很凉的，有时候冻住了，就带着一层冰碴，那腿上被苇叶和冰碴割了一道道的血，也不知道痛，就那么杀下身，一镰一镰往前拱……割了，又一车一车地往家拉，一捆一捆地垛在院里，把院里堆得像苇山一样！有风来的时候，院上空涌动着飞雪一样的芦，那芦随着天色变幻，时而羽红，时而米白，时而金黄，时而瓦灰，荡荡的，飞飞扬扬的，那苦苦淡淡的香气把日撑得很满。

到底是上过学的，也会算小账了，一笔一笔的，门儿清。那时候正赶上“备战、备荒”什么的，有城里人下来收购苇席：丈席（一丈长，五尺宽的大席）编一领一块四毛；圈席（五尺长，三尺宽的小席）编一领六毛钱。刘汉香原不会编席，在一个着油灯的夜晚，就拆了一条铺床席，请邻近的槐家女人了拨，一夜就学会了。而后从那天早上开始，就剥苇，破篾儿，碾篾儿，成了一个编苇席的女人了……开初时，还有人笑她，一个姑娘家，也像那些半老的女人一样，站在村街里的石磙上碾篾，那两只脚站不住似的，晃晃悠悠地在石磙上动着，有时“呀呀”着就掉下来了，掉下来她还笑！看的人也笑，就像玩猴一样，说：“哟，汉香也会赶石磙呀？”可慢慢地，就没人笑了，没人敢笑了。就从剥苇、破篾儿、碾篾儿、编席这一整活儿下来，她第一张席（当然是丈席了）用了七天，第二张席用了四天，第三张席仅用了两天一夜（这是村里女人最快的速度了），第四张席仅用了一天一夜！这时候，那手已经不是手了，那手血糊糊的，一处一处都缠着破布条；那腰是弹弓的吗，弯下去的时候，就成晌成晌地贴在席面上……以后就好了，游刃有余了。那手，快得就像是游在水里的鱼儿，长长的篾条儿在她的手下成了翻动着的浪，一赶一赶的，哗哗哗哗，就“浪”一片来，女人们说，那真叫好看。这时，她竟一天编一领席，老天，还不耽误饭、喂猪！于是，她一下就从集上买了四个小猪崽，直直腰的时候，就“乐乐乐”地喂猪去了。有很多编席的女人都吆喝着腰疼啊、手疼呀、累呀。在她，却从未哼过一声。劳作时，那快乐就从眉儿儿里漫来，诗盈盈的。编席的时候，那量席的丈杆就在她身边放着，一时量一量席的尺寸，是生怕错了；一时就用那丈杆去撵鸡，赶时猛，下手却又极轻，嘴里“噢哧、噢哧”的，赶是赶，却与那鸡很亲，甜昵昵的。有时候，编着编着，就小声哼唱着什么，总是两句两句地重复，就像是一丝儿一丝儿的甜意从咙里涌来：“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手是从不停的，手一直在动，篾条经经纬纬地在手下着，一片一片地织开去。在那些个漫长的冬夜里，每当儿们揉着睡从耳房里跑来撒尿的时候，总见墙面上印着一个灰灰的卧猫一样的人影儿，那就是刘汉香：伴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在堂屋的地上，她还趴在那儿编席呢。数九寒天，门外风哨着，多冷啊！一更，二更，三更……

狗说，嫂，睡吧。

她说，睡。

瓜说，嫂啊，睡吧。你睡吧。

她抬抬说，就睡。

槖槖槖，铁披衣从外边跑回来，哆哆嗦嗦地立在那里，久立，也不说话……

刘汉香抬抬，就说，快睡去吧，别冻着了。没多少了。

孬光肚肚儿的，披一棉袄，往刘汉香跟前一蹲，打一个尿颤儿说，嫂，嫂，四更了，都快四更了！

刘汉香就说，完了完了，就剩个角了。

仅一个冬天，刘汉香那葱枝一般的手就冻得不成样了。那手先是，一节一节地，而后是烂，手背上一处一处地长了冻疮，再加上篾条的刺儿一次次地挂持、碰扎的，那手啊，再伸来的时候，就成了两只气肚儿蛤蟆了！有一次，在村街上，大白桃迎面碰上了扛着一捆新席的刘汉香。她一见女儿就掉泪了，泪哗哗地就下来了，说汉香啊，你咋成了这样了？！刘汉香却笑着，我没啥呀。娘，我挺好的。大白桃说你好个屁！你这是糟践自己呢。刘汉香说，真的，我没事，好着呢。大白桃说，看看你那手？成啥了？我的傻闺女呀，你没看看，你那还叫手吗？！刘汉香说，这也没啥。三婶说，用椒水泡泡就好了。大白桃长长地叹了一声，流着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