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让你爹说句话。”刘汉香问：“不说不行吗？”校长愣了一会儿，说：“我老薄呀。还是让支书说句话吧。”刘汉香再没说什么，她站起身，默默地走去了。校长从屋里追来，喊道：“汉香，别太拗了。让你爹说句话，他总是你爹呀。”

走学校门，刘汉香心里闷闷的。她想，我不能求他，说破大天来，我也不能上门去求他！他已经不认我这个闺女了，我干吗要求他？！可走着走着，她的主意又变了。她觉得她不能再这样任性了，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她要支撑一个家呢。再说，村里本就没有几个中生，她为什么不能当民办教师？这是正当的要求。于是，转念一想，她不由得吞声笑了。就这样，她踅回婆家，用蓝格汗巾兜了三个鸡（那是鸡新下的），气昂昂地到大队去了。

进了大队，刘汉香把兜来的鸡往桌上一放，故意说：“支书，我给你送礼来了。”这一声“支书”把刘国豆给喊愣了，他抬起，呓呓怔怔地望着她，那可是他的亲闺女呀！片刻，他蓦地扭过去，一句话也不说，一一地吸烟。刘汉香说：“咋，你嫌礼薄？”刘国豆重重地“哼”了一声，仍是什么也不说。刘汉香说：“校长说了，按条件，我可以当民办教师，就等你一句话了。”刘国豆突然说：“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你别找我，你不是我闺女！”刘汉香说：“我不是来当你闺女的，我是来当民办教师的。”刘国豆气呼呼地说：“你，该找谁找谁去！”这时，屋里突然就静了。过了一会儿，刘汉香轻声默默地说：“你是支书，你不愿就算了。”说着，她扭身走去了。刘国豆抬起，恨恨地望着女儿，牙咬了再咬，说：“你，你！……把你的鸡兜走！”刘汉香步松了一下，却没有停，仍是往外走着。这时候，刘国豆心里一湿，女儿瘦了，女儿瘦多了！那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呀……这么想着，他赶忙伸脚去找鞋，一时心急，没找到，就趴在桌上喊着说：“你，你你你……把鸡兜走，你不是我闺女！”

夜的时候，刘汉香来到了那片槐树林里。那曾是她和他共同铸造那个字的地方。字是铸下了，在很多的时间里，她仅是看到了字的正面，现在，她终于看到字的背面了……夜静静的，风像刀一样，一凛一凛地割人的脸。地上，那黄了的树叶一焦一焦地炸着，每走一步都很瘆人！天空中，繁星闪烁。远处，也只有远处，天光是亮的。那天光发亮的地方，就是他在的地方吗？这会儿，他在干些什么呢？想你……她心里说，你哭吧。这会儿没人，你哭哭就好些了。她站在那里，默默地淌了一会儿泪，而后对自己说，你现在什么也没有，你只有那个字，你已经读到了字的背面……你害怕吗？片刻，她在心里摇了摇，仍是自己对自己说，有那个字就足够了。你还要什么呢？

突然间，林里有了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声响吓了她一！她回过来，失声问：“谁？！”

慢慢地，林里一黑，一黑，人影就现了。是四个儿。四个儿，一个个手里掂着，像堵墙似的，齐齐地站在那里。刘汉香心里一，快步走上前去，摸了摸老五的，说：“回吧，咱回。”

回到家，只见老姑夫像驴一样，正围着一个人在院里转圈呢。他半仰着脸，围着那人转一圈就说：“好人哪。xx镜，你可是个大好人！”校长却说：“汉香呢？汉香咋还没回来？”老姑夫说：“快了，就快回来了。大好人哪！老。娃们都得你的济了，识那些个字，摞起来，比烙馍卷还厚呢……”说话间，他乍一回，拍着腿说：“回来了，回来了，你看，这不回来了嘛。”这时候，校长扶了扶镜，把腰挺直，说：“汉香啊，我已经等你多时了。”刘汉香说：“老师，你怎么来了？”校长说：“我是给你报信儿来了。”刘汉香一喜，说：“啥信儿？有信吗？”校长就说：“我好话说了一大箩！村里总算吐了。这不，支书发话了，你明天就去上课吧。”这时，刘汉香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不去了。”校长怔了怔说：“汉香啊，一月十二块钱哪。干够三年，一旦转了正，就是三十八了！”刘汉香说：“我知道。可我不去了。”这时候，老右派校长说：“汉香啊，听我一句话，你就低低吧。那是你爹呀！”

可是，刘汉香却决绝地说：“我不去了。”

手是苦的，心是甜的

刘汉香变了。

变得人们认不来了。

人们说，她的手能是捉虱的手吗？可有人亲看见，在河上洗衣裳的时候（自然是“儿们”的衣裳），她在捉虱！在河上，她揉搓衣裳的时候，揉着揉着，就对着阳光捉起虱来了，那指甲扁着指甲，一扣一扣，“咯嘣、咯嘣”地响，还笑呢，她竟然还笑？！那指甲，扣一下，“吞儿”就笑了。老天爷，上梁一枝呀！早些年，干净的青菜儿样，那手，葱枝儿一般，走来的时候，总是挎着书包，洋气气的，是一丁儿土腥气都不想沾的，怎么就捉起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