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们跑回屋的时候，刘汉香刚刚咬去了最后一个线……她了气，抬起说：“来，一人一身，穿上试试。”

给老姑夫的那身是黑的，黑斜纹布，制服样式。爹已睡了，就给他放在了床上。四个儿，全是军绿色，是仿了军装样式的，还是四个兜的“官服”。儿们一个个都穿上试了，都说合身，但刘汉香一个个看了，就觉得铁穿的那件短了儿，就说：“铁，你这件瘦了，脱下来，我再改改。”铁是从不轻易说话的，这次却说：“行了，嫂，我看行。”刘汉香就虎着脸说：“脱下来。门让人见了，丢我的脸！”于是，铁再没二话，就乖乖地脱下来了……

大年初一的早上，儿们起床时，就见枕边上放着各自的新衣裳。待一个个穿上后，老五突然就“咦”了一声，一掏兜，竟还有“压岁钱”！于是就各自看了，钱是新崭崭的，一毛一张的，每个人十张。进了灶间，见饺已经下熟了，肉馅的饺，一碗一碗盛在那里……在放饺的锅台上，还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我睡了，不要叫我。

这时候，老姑夫竟也换了新制服，已剃过了，陡然就精神了许多。他正蹲在灶旁烧火呢，他一边续着柴火，一边压低声音说：“你嫂三天没合了。吃了饭，都给我去玩。谁敢咋呼一声，我裁他狗日的腿！”

儿们很听话。吃了饭，就跑到街上去了，一个个穿得新括括的，排着走，就像是一支军绿色的小队。也是平生第一次，各自手里都有了一块钱！于是，就把那新崭崭的票从兜里掏来，在代销里买了小挂的鞭炮，一路放着……那个！有人见了，说：“哟，看一个个屌的，都是新衣裳啊？！”老五就扬扬得意地说：“我嫂、我嫂的！咔咔咔咔，砸了一夜！”

到了初二，按平原上的规矩，是该走亲戚的时候了。这个“亲戚”是有所指的，主要是指女方的娘家。早上，老姑夫已备好了两匣心。那心是新买的，就在桌上放着。这时候，刘汉香已足足地睡了一天一夜，还是有些，昏沉沉的，可她还是挣扎着起来了。老姑夫就小心翼翼地对她说：“他嫂，回去吧，回去看看。”刘汉香朝桌上瞥了一，淡淡地说：“不去。”老姑夫说：“他嫂，这是礼数呀。咱穷是穷，礼数不能少哇。”刘汉香沉默了一会儿，仍固执地说：“还是不去吧。人家也不缺这一。”老姑夫张了张嘴，看了看她，就说：“这样吧，他嫂，你要是真不想去，就让儿们去吧？”此时，老五自告奋勇地说：“我去，我去！”终于，刘汉香迟疑了一下，说：“爹既然说了，去也行。孬，要是不收，你就掂回来。”可老姑夫仍用征询的气说：“他嫂，叫我说，要不，都去吧？儿们都去。咋说……这，这也算是该的。去给那、那……支书拜个年。”见刘汉香没再说什么，这就算是默认了。老姑夫就吩咐说：“去吧。记住，可不能要人家的东西。”走的时候，刘汉香再一次交代说：“记住，要是不收，就给我掂回来！”

于是，四个儿，由老五提着那两匣心，就到支书家去了。到了支书家门前，不知怎的，儿们竟有些怵，你推我我搡你，谁也不愿一个进。最后，还是老五被推到了前边，老五小声说：“这是咱嫂家，这可是咱嫂家呀。怕啥？”说着，就被儿们推进门去了。一进院，老五就把手里的心匣地举起来，说：“白、白、白妗，俺、俺、俺……拜年来了！”大白桃闻声走来，一看，先是怔了一下，就笑着说：“呀呀，这孩儿，这群孩儿，，都长成大小伙了……上屋吧，快上屋吧。”一时，四个儿扭扭地走进了堂屋。在堂屋里，就见支书刘国豆铁着脸在椅上坐着，翻了翻，仍是一句话也不说。大白桃把一个盛了糖果的盘端来，说：“吃糖吧，吃糖。”老五很馋的，可他看了支书的脸，也不敢拿了，径直放下了心匣，紧了，低着，糊糊地说：“俺爹，还有，俺、俺俺嫂……叫俺来拜个年。”话虽说了，看支书的脸仍是黑风风的。儿们见势不妙，就了老五，老五结结地说：“那，那，那……走了，俺走了。”然而，就在这时，支书却黑着脸说：“把心提走！”此时此刻，四个儿都愣住了，谁也不说什么，就像钉住了似的。过了一会儿，只见那老五慢慢地伸手，大约是想取那心，嫂已经吩咐过了，要是不要，就提回去……这时，大白桃突然发火了，大白桃说：“谁说让提回去？凭啥让人提回去？这是闺女给我送的。你不要我要，放下，我收了！”说着，她狠狠地瞪了支书一，回过身，就泪模糊地笑着说：“礼我收了，你们回去吧。”可是，她刚把话说完，就又说：“等等……”说着，她从兜里掏钱来，全是两块的，她数四张，一人给了一张，说：“拿着吧，大过年的，都兴。”四个，却没一个人敢伸手。老五说：“不要不要，俺不要。”大白桃说：“敢？这是我替我闺女给的，谁敢不要，我就让他把心提回去！”

了门，四个儿大笑，一个个掏钱来比，看谁的更新些。铁命令说：“拿回去，都交给咱嫂！”于是，走路也昂昂的，他们跟支书家成了“亲戚”了！

初四，“叮铃铃铃……”院门陡然响起了一串车铃声！那是邮局的人来了。于是，一家人都跑来看。只听邮局的老秦喊一声：“冯焕章，拿信！”老姑夫先是愣愣的，好一会儿才突然想起这是自己的大名，就说：“噢，噢……是哩，我就是。”这时，老五疾手快，跑上去把信接住，看了看，兴奋地说：“‘三角章’！队的，一定是俺哥的。”老姑夫立就说：“给你嫂！”于是老五就把信递给了站在门的刘汉香，刘汉香脸微微地红了一下，把信接过来，撕了一看，里边装的是一张“五好战士”的奖状……刘汉香把那张奖状递过去，说：“爹，是家昌的奖状，家昌评上‘五好战士’了。”老姑夫不接，老姑夫说：“噢，放着吧，你放着。”刘汉香就说：“这是张奖状，还是贴到堂屋吧。”老姑夫却执意说：“孬儿，去，拿到你嫂那屋！”

于是，刘汉香住的那半间房里，就有了一张写有“冯家昌”名字的奖状。夜里，独自一人的时候，就着一盏油灯，刘汉香就捧着那张奖状细细地看，看了一遍又一遍，那名字、那队的番号，是她多次用手抚摸过的，那就像是她心爱人的脸！有时候，她还把那奖状揣在怀里，就那么一夜一夜地揣着睡去了，等醒来的时候，再接着看；有时候，她把嘴贴上去，去偷偷地亲那名字……突然有一天，她发现，在那奖状的背面，是有字的！那是用钢笔写上去的三个字：

——等着我。

当她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她“呀”了一声，又赶快把嘴捂上……这一刻，她是多么幸福啊！在刘汉香里，有了这三个字，她什么都不怕了。那不仅仅是三个字，那是一片心，是一份挚爱，那……那就是她的整个世界！

嫂啊，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