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看？我又没问咱嫂要糖。”狗瞪着他说：“xx孩，俩乒叉乒叉，咋不馋死你呢？！”说着，上去就跺了孬一脚！孬骨碌碌地打了几个儿，一个狗吃屎趴在了地上……谁知，这厢铁也恼了，他兜手给了狗一耳光！恨恨地说：“你不馋？！嘴张得小庙样，烙一个你吃一个……”铁这一耳光打下去，顿时，狗的鼻血了，他伸手抹了把脸，见血糊糊的，回过就跟铁抱着打成了一团！这时候，孬从地上爬起来，跺着脚，嗷嗷地哭喊道：“我才吃八个，狗，狗吃了十二个？那鳖孙吃了十二个？！……”就这么喊着，他冲过来，一抵在了狗的后腰上！这边，狗正跟铁抵打架呢，身后又被孬重撞这么一下，一时火起，喊着：“刀，给我拿刀！瓜，刀啊，我跟他拼了！”瓜胆小，先是在一旁缩着，听到狗叫他（平日里，狗跟他近些），就凑凑地上前去，拉拉这个，拽拽那个，忙中又不知被谁踢了一脚……于是，一家人在院里来去，顷刻间打成了一锅米饭！

听院里糟糟的，一片响声！刘汉香围裙一解，赶忙从灶屋里走来了。她一下就愣住了，满脸的讶然！院里，洗脸用的水盆已被踢翻了；鸡们飞到了树上；一只鞋摔在了猪圈的墙；儿们哭着、喊着、骂着，在地上来去，你拖着我、我揪着你，一个个泥母猪样，扭成了一团麻！……刘汉香呆呆地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片刻，她轻声，叹叹的，也仿佛自言自语地说：“……也不怕人笑话吗？”

也就这么一句，只一句，所有的儿们都停住了手。他们躺的躺，坐的坐，歪的歪……一个个大蛤蟆样，仍是忿忿的，呼哧呼哧地着粗气。

刘汉香站在院里，又气又可怜他们。她望着破衣烂衫的儿们，叹了一声，默默地说：“……怪我，这都怪我。是我没把饭好。都是长身体的时候，亏了你们了。要是还有气，就来打我吧。”

儿们一下就蔫了。知道亏了理，一个个像勾大麦似的，谁也不说话。铁臊臊地从地上爬起来，勾着想往外溜……突然之间，老姑夫从屋檐下蹿来了！在儿们打架的时候，他塌蒙着，一声不吭地在那儿蹲着。这会儿，不知怎的就长了气力，手里掂着一把锈了的老镰，忽一下堵在了院门，喝道：“狗日的，反了不成？哪个敢动，我裁他狗日的腿！给你嫂认个错！”

一时，儿们都哑了，有好大一会儿，谁也不说什么。还是那老五，他最小，脸也厚些。他首先开了，老五带着哭腔说：“嫂，我错了。我，我……再也不吃那么多了。”

老四舔着嘴唇，羞羞地说：“嫂，忙到这会儿，你还没吃饭呢。”

见老四这样说，狗也跟着说：“嫂，错了。俺错了。”

铁不吭，铁勾着，就那么闷闷地在院门死站着……

刘汉香听了，心里一酸，说：“是我错了。正长身体的时候，吃还是要吃饱。别了，我会想办法。算了，都上学去吧。”

刘汉香的话，就像是大赦，儿们从地上爬起来，一个个灰溜溜地逃去了。

刘汉香仍站在那里，心里却麻麻的。按说，到婆家来，她本是有思想准备的。她觉得，只要有那个字垫底，她是不怕吃苦的。可她没有想到的是，突然之间，稀里糊涂的，她就成了一家之“主”了！这一家人的柴米油盐，这一家的吃穿用，都是要她来考虑的。顿时，仿佛一个天都压在了她的上，很沉哪！

老姑夫怀里抱着那把老镰，袖手站在那里，长长地叹了一声，喃喃地说：“他嫂，让你受屈了。”

刘汉香就说：“爹，我没事，你忙去吧。”

于是，刘汉香返身回到灶屋，又悄悄地和了一大盆红薯干面，独自一人继续拍饼。那鏊火，一会儿凉了，一会儿又过了，加了柴，又忘了放饼，放上饼，又忘了添火，手要是贴鏊近一些，“滋”的一下就把手烫了，总是弄得她手忙脚的，常常是一看不到，就冒起黑烟来了！就这么拍着拍着，她忍不住掉泪了，一脸的泪，吧嗒、吧嗒往鏊上掉。她就那么哭着、拍着，拍着、哭着……她心里一边委屈着，还一个劲地骂自己，说你真笨哪，你难道连顿饭都不好吗？

谁料，到了快吃晚饭的时候，老五满大汗地跑回来了。这孩儿，鼻涕流到了嘴上，满脸的喜色，竟然用表功的语气说：“嫂，有好吃的了！”刘汉香开初没听明白，就笑着说：“这孩儿，鼻真尖哪！”这时，只见老五把窝在怀里的布衫往外那么一展，像变戏法似的，笑嘻嘻地说：“你看！”

——只见怀里边鼓鼓地包着六块腾腾的烤红薯！

刘汉香看了，脸色慢慢就沉下来，仍轻声问：“小弟，哪儿来的？”几个儿也都把逼上去：“偷人家的吧？！”老五忙说：“不是。——小拇指锅排！”这是一句乡间的咒语，也是誓言。可儿们还是不信，又追着问：“说，哪儿弄的？！”老五说：“换的，我用‘上海’换的。”铁喝道：“胡日白，你哪儿就‘上海’了？！看我不锤你！”老五说：“真的，真的。我要诓你——小拇指锅排！”刘汉香摸了摸他的，说：“小弟，你给我说实话，烤红薯从哪儿弄的？”老五眨了眨，数着手指说：“你看吧，我先是用五张糖纸，玻璃糖纸，‘上海’的，跟小福换了十二个弹吧。又用十二个弹跟二锤换了一盒‘哈德门’吧。二锤他爹是卖肉的，他家有的是烟。这包烟，我拿给了窑上的老徐，老徐烟瘾大，馋烟。他那儿有一堆红薯，就跟烧窑的老徐换成了烤红薯……”待说完了，众人都怔怔地望着他。谁也想不到，一个小小的人儿，就这么倒腾来倒腾去，把乎乎的烤红薯倒腾回来了。刘汉香叹了气，说：“小弟，以后不要这样了，好好上学吧。”老五就说：“嫂，我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