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岁嘛，一发竟没几根黑的了。可怜的娘从来都是这样，一天到晚悄无声息地忙呀忙，从来连重话也没说过一句，更不用说打他骂他了。这一辈，娘就没过过一天展活日。听村里人讲，爹年轻的时候是有名的风流鬼，比他这个不成的儿差远了。娘一辈生过十个娃娃，但是按照这穷苦地方的乡俗，两儿一女正好好，其他的一生下来就按在尿盆里淹死了。谁知道成人以后，嫁了比娘家更穷的一人家，和哥哥换的亲，一直到前些年家里还碗筷不全，来了客人只能端着盆吃饭哩。哥哥倒挺争气，长得也五大三粗，是全村名的好劳力，谁成想后来下了煤窑，砸死了，嫂嫂也带着娃娃改嫁了。好在丽云又生了两个儿，要不他们老杨家连香火也续不上了。只是村里学校只有一到三年级一个复式班，两个儿从四年级就到乡里住校，这钱也就更得流水一样了……杨涛一边吃饭，一边和丽云有一句没一句说着话，又看着她们婆媳俩收拾洗涮，一根接一根不住气地抽着烟。

其实，在他的印象里，娘年轻的时候是很能说也很聪明的，记性特别好，会讲各各样的故事。有关尉迟恭金山把门的故事，他就是第一次从娘嘴里听说的。记得他当时不住气地问，人们既然能进去，怎么就不来了，是尉迟恭不让他们来吗？娘总是笑着说，你还小，等你长大就知道了。还有一次，说起本地正月十三不门的乡俗来，他认为纯粹是迷信，娘忽然郑重地说，什么迷信，你不知道这乡俗的来历，就不要瞎说。当年杨家将七狼八虎血战金沙滩，老令公撞死李陵碑，就是正月十三，所以那怎么是迷信，那是咱们老杨家的忌日啊！吓得杨涛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了。

夏天的夜黑得很晚，一直到了九多钟，才什么也看不见了。街上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有的人站在崖吆喝着，满村都着他的声音。说声走，丽云从门后面找一个大塑料瓶，让杨涛拿着，自己拿了一只手电筒一样的东西和一把一尺长的细钳，就一起跨了家门。

不一会儿，全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几乎都来了，像元宵节赶会那样闹，一起向村外的一道道山梁上涌去。所不同的是，每个人都拿着塑料瓶、手电、钳这三样东西。那手电看起来和一般的手电筒差不多，来到土梁上一照，才发现原来发的是蓝光。说也奇怪，只要用那很特别的手电一照，满坡上爬的蝎就一动不动，而且清楚得和白天一样……这时候就用那把长钳一夹，放到塑料瓶里盖住。丽云说了，这几样东西都是来收购的人专门为他们备的。

一到地，丽云就一边比画，一边弯着腰忙碌起来。杨涛看她干得那么，也有儿耐不住了，向她要过手电筒，顺着土坡一溜一溜地照了下去。

丽云一边在后面紧跟着夹呀夹，一边笑着说：“怎么样，这活儿还不算累吧？反正一晚上窝在家里，也不了什么事情，就当是来锻炼锻炼身体嘛。你不在，我就和咱娘来了。”

“这样要干到几？”

“人们情绪可呢，一般都要到十一二。”

“这坡上蝎这么多，我平时怎么就不知道？”

“谁也不知道，这还是从邻村传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