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是会明白的。

因为她明白。她一直都很明白。

王祈隆睡着的时候就会长时间地端详他。他不像他的爷爷，不像他的爹。他酷像一个人。那曾经风华正茂地站在夫庙前等她的那个人的名字，骨一样地从她的心里梗来，卡在她的嗓里，她又像嚼骨一样把这名字重新嚼碎了，咽下去。她这一辈压根就没有想到过，有一天还会把它吐来。

如果天还是这样的蓝。

如果水还是这样地流。

我的孙啊，不！天立地的王祁隆，

你快快长大吧！

王祈隆上小学了。

王祈隆上小学的时候已经认得许多字，他不认识毛主席万岁，不认识共产党万岁，也不爱北京天安门。可他认识上中下，人手，认识大小多少，而且他识的很多字都是繁体。他写的有些字他的一些老师都不认识。老师们也不免对他背后的那个老女人敬畏起来。

老师的敬畏不是对神灵的敬畏，而是对文化的敬畏。

王祈隆从不和他的那些小同学们玩儿，是他的不让他和他们玩儿。说，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他不明白怎么不一样，同样是一个脑袋，两只睛，一个鼻，一张嘴，怎么个不一样？可这话是说的，那肯定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了。

小学校设在另一个村里，每天都牵了他的手把他送去老远，每天也都接去很远。他的那些同学们在夏天里常常都是打赤脚的，从不允许他那样，甚至不穿袜都不行。看不见他的时候，他就偷偷把鞋和袜脱下来装在书包里。他的脚板接到了泥土地，身体快活得快要颤抖了。有时候天很长时间不下雨，小路都成了细土窝，一脚踩进去整个脚都被细软如面的土包裹起来，那温

的惬意让他忍不住小声地呻吟起来。他有时就在那土窝里一边走一边唱歌，唱学校里教的那些歌。他从来不在同学和老师的面前唱，也从来不在的面前唱。不唱歌，让他觉得唱歌是一件难为情的事情。在土窝里唱的时候他就觉得非常的痛快。唱歌是一件痛快的事情，光脚走在土窝里更是一件痛快的事情。这乡野里，让他觉得痛快觉得快乐的事情还有好多好多。他的那些同学们上树捉麻雀，下河模鱼虾。玉米和麦熟了，他们就会偷了来，在地里架上柴火烤了吃。那香味儿把王祈隆肚里的搀虫都弄醒了，水都流来了。他们多快乐啊！可他的不让他和他们一起快乐，他告诉他，他和他们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