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还把他们拉来斗，一是要往上面交差，二是斗他们的时候给记工分。给斗的人记，给被斗的人也记。有人提来王栓保家的女人，说她从来到他们大王庄几乎没有过门。有人也曾经到她家里看稀罕，就是偶尔在院里撞见一次，她也是不说话的，看都不看谁一。有人说她是被王栓保买来的，有人干脆说是拐来的。有人说是富家的小，有人说是资本家的小老婆。他们当然闹不清楚资本家是干什么的，但是他们知道资本家和地主一样是阶级敌人。

有一阵一些人把话说到支书这里，支书说，一个蛮女人，有啥好斗的？这句话等于给王家打上了铅封，再也没人提这个茬儿了。谁不知道，前任支书因为接生婆的事情，本来狠下心来要去收拾她，结果却了那样的事情，这事儿如今传得越来越神了。

王家是有故事的，王家的孙王祈隆同样是有故事的，那孙的故事甚至比来的更神秘。前任支书的事等于给他们这神秘的祖孙俩了一个真实的注脚。这偏僻的豫东平原与皖西平原交界的小村，人虽然也免不了是善于斗争的，可他们的这斗争性，远远没有对某些神秘事的迷信来得更，更心灵。政治的狂风刮到了这里，已经是弩之末。即便有一半个进步的，基本上兴不起什么大的风浪。再说了，这王家的，几十年都是大门不，二门不迈的，让人抓不住什么把柄。她不和人亲近，也从不与人有任何过节。所以，更多的时候她被人遗忘在岁月的夹里，就像挂在墙上的那些年画，只有到祭灶的时候才会被人掸掸土看上一，过后又给忘了。关于她的那些传说，因为是一鳞半爪的，所以更刺激了人们的想象力。关于她的像潭一样的睛，关于她的像嫩葱一样的手，在偏僻的乡村人的潜意识里疯狂地蔓延。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女人都说，王栓保家的女人不是人，不像是个人间烟火的。该不会是个修了几辈的什么仙吧？

王祈隆在的怀抱里翻了几次身就会咯咯地笑了，再打上几个儿就满地跑了。他就像嫁接在身上的一个枝条，他的岁月是和铆在一块的，他的成长几乎和他的爹娘没有太大的关系。几乎是不让他的爹和娘更多地接近他。王祈隆不知道人必须是娘生来的，他宁可相信他是他生的。王祈隆两岁时她娘又给他生了个妹妹。她觉得爹和娘都是妹妹的，只有才是他的，吃饭睡觉都是他和单独在一起。

王祈隆被他的教养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小人儿，三四岁上已经是站有站相坐有坐姿了。从他会走路开始，村里现了一老一小两个崭新的面孔，用一双葱枝一样白皙的手牵着小孙肉乎乎的小手，轰隆隆地走过村街。开始只有一些村人看到他们，后来所有村里的人都看到了他们。他们自顾自地说着话，好像目中无人一样。带着孙到村外的土路上，或者小河边上玩耍，孙咿咿呀呀地跟着背诵着什么，听得懂的人说是唐诗宋词。有人企图从她的睛里看些什么，可她的睛里什么都没有。像村北那黑龙潭一样，邃而又幽静，贵而又沉着。

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又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女人。她爱她的孙，那是老天补偿给她的。

王祈隆这个名字是给他起的。他还没生这个名字就已经刻在的脑海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