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瞎是天生的，他没见过一天光明。和其他瞎一样，他有一个灵的鼻和一对灵的耳朵。他从容坐下，面朝大家。

“唐先生是命学大师，算得很准，虽然不到前知500年后知500年，但前推100年后推100年当无问题。谁先算？”穆敖郑重地向大家介绍瞎。

大厅里静得像古井，没有人开。

“谁先来？”穆敖又问。

还是没人响应。

唐瞎的身动了一下，好像刚才没坐舒服。他虽是瞎，但心如明镜，大厅里大概惟有他知道空气中弥漫着什么、人们心笼罩着什么。

穆敖又问了几遍，他的声音中已经透了尴尬和无奈。

终于有人说话了，是雷云龙的声音，他的是狮面具：“先给穆总算算吧。”

大家一致响应。

“好吧，算什么？”这是唐瞎的声音，他的声音很洪亮，这也许是自信的表现，也许是不自信的表现。大厅里只有他和几个手下没面具，他说话时嘴唇的动作很节省，说完话他就紧紧抿起嘴唇。他的嘴唇给人的觉是：它不但能发声，还能捕捉到声音。不说话时，他的嘴唇在静静地倾听。

“算他的寿命。”雷云龙说。

穆敖的腿哆嗦一下，又站稳了，他说：“你就算算我还能活多少年吧。”

“报上生辰八字……”

穆敖报了来。

唐瞎掐着指算起来，嘴中喃喃有声。最后，他说：“你今年有道坎儿，过去了你能活89岁，过不去就……”

他虽然语调平缓，但省略的话让人不寒而栗。

雷云龙问穆敖到底能不能过去这道坎儿，唐瞎说那要看他的造化了。雷云龙对他的回答很生气，让他说确切。

唐瞎说：没法说得更确切，命就像一个飘着的气球，我看到前方戳着一根针，他如果碰到，就完了，如果没碰到，就可以飘下去，飘很远很远。

“那算算你自己吧，看你能活多久？”雷云龙说，声音中充满了杀气。

唐瞎从座位上站起来，仰得很，仿佛他能看到地下室上方的神灵，神灵正在给他以启示和力量。这儿的整个过程都被录了像，但瞎并不知道有摄像机存在。

“我虽然是瞎，但我看到了你们都没看到的东西，那就是罪恶。罪恶早就在这儿集聚着，发血腥的味道。

“罪恶，在你们心里，像癌症一样扩散，要置你们于死地。你们容忍了不义，你们放纵了邪恶，你们……正在为自己掘坟墓。”

他站在台上，可能误以为自己是在演戏，慷慨激昂，声若洪钟。不知是他变成了另外的人，还是另外的人在借他的说话。总之，一个算命的，平时也就是靠嘴骗儿钱，谁会去关注他的精神他的心灵，想不到关键时候他身上会焕发这么多的正义，会有这么大的勇气。

“你们，这些沉默的人，你们为什么不说话？你们以为闭上睛闭上嘴，发生的事就与你们无关？你们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心安理得地回去，冲个澡，躺到柔软的席梦思床上，搂着老婆睡觉，说不定还会一个甜蜜的梦，并从梦中笑声来……早上起来，面对新鲜的太阳，你们会把在这儿的经历忘得一干二净；即使没忘，你们也会把这记忆封存到脑的角落里，任它落满灰尘，再也不打开……

“对着血沉默是可耻的。每个人、每个徘徊的灵魂、每颗哭泣的心，都应该连在一起，他人的死也是我们自己的死，至少是我们自己的一分的死。死带走一切，除了死亡本身……

“坐在这里，你们呼吸的空气中那么多血腥味，你们难道不介意吗？我听到很多声音，那是少女在哭泣，不是一个，而是一群……不，我不是胡说八道，是她们的鬼魂没有安宁，她们想回故乡……我的灵魂也会在这里徘徊，我也是异乡人，可我回不去，我会躺在某个角落里饮自己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