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看过他，夏天如此，秋天如此，冬天也如此……

过年时他在监狱里吃的饺，还是没有任何外界的消息，他到自己彻底被“忘”了……春天来了，风带进来青草的气息，院里飞来了蜜蜂和蝴蝶，银丝一样的小雨下了一场又一场，还是没人过问他……接着又是夏天……天气奇无比，蚊虫成堆，牢房里的气味令人作呕，蚤好像比蚊虫还多，它们雨一样落到人的肤上，咬一，又走，灵活得惊人……没人理他，他几乎绝望了……就在这时候，他意外地被放了来。

那是夏日最的一天，他被看守叫去，看守对他很和蔼，说：“你老婆来了。”

如果早几个月听到这个消息他会很激动的，可现在他一儿也不激动，他麻木了，不会激动了。他跟着看守跨铁栅门，穿过一片灼的阳光地带，来到一间办公室。

他老婆正在数钱，他不明白他老婆为什么数钱；后来才知道那是他的宿费，原来坐监也像住店一样需要交钱。

他看到老婆瘦多了，也老了许多，黑了许多，发已经白了；她脸上汗津津的，显然用脏手抿过，东一道西一道的；发虽然也有些，特别是鬓边的发湿漉漉的，一绺一绺，但能看来曾经精心梳理过；她穿了一件短袖，短袖被汗溻湿了，贴在身上，胸前两个软塌塌的xx显清晰的轮廓；她赤脚穿一双塑料凉鞋，汗和灰将脚和鞋弄得很脏……这时他才想到老婆这一年多的日也不好过，甚至比他还不好过。他心中有一丝愧疚。

老婆看到了他，忍着激动，没有哭，而是继续数钱；数完钱，把钱交给所长，所长给她打了收条。她把收条折起来装进袋里。所长把刘树根叫过去，推给他一张纸，指着下方，让他签字。他看了看，在所长指定的地方签下自己的名字。

所长将纸收起来，说：“你可以走了。可以回家了。”

“谢谢。”他说。

看守将他送大门，老婆在后边紧跟着。

他们在一棵树阴里站了一会儿，这时已是中午，太阳很毒，仿佛在空中往下喷火，蝉的叫声一浪过一浪，让人烦躁不安。开始他们好像有些陌生，谁也不说话。

站了一会儿，还是刘树根先开，他说：“你受苦了。”

妻咬住嘴唇不说话，泪却流下来了，把脸上的灰冲开两道，流到嘴角……

她把扭过去，身抖动了一下，说：“回家。”

她在前边走，不让他看到她的泪。他跟在后边，他看到白的阳光像雨水一样在地面蓄积着、流淌着，他走在阳光中，睛被刺得睁不开，脚步也飘飘忽忽的，身打摆般左右摇晃着，他走不动了……

妻好像脑后长有睛，她站路边，拦了一个三轮，搀他坐上去。三轮跑起来，风一阵阵地吹着他们，很快就将他们身上的汗吹干了。

回到家，用清水洗了洗手和脸，坐下来，气，这时汗水才汹涌地从各个毛孔往外冒，很快就将衣服全溻湿了。

妻在去接他之前就已买了肉和菜，她钻进厨房一会儿工夫就弄了几个菜，此外她还特意买了两瓶啤酒放在水桶里——丈夫回来了，她要破费一次。

他的妻叫吴腊梅，长相一般，但很能干，走路虎虎生风，而且和他一样倔，天不怕地不怕，天生不服输。

他们有个儿，叫小虎，21岁。他反对父母告王绰，他说告不赢的，告了等于白告，人家还当人家的官，我们还得过我们的穷日。3年前他去广州打工了，一直没回来过，但他时断时续地给家里寄钱，有时还真多亏了他寄的钱，才使他们免于挨饿。这次给刘树根交宿费用的就是儿寄回来的钱。儿还不知道他被关进看守所。他想，现在敢告诉儿了，儿虽然不理解，但他是爱他们的，就像他们爱他一样。

刘树根慨万千，却什么也说不来，因为无从说起。

喝了两杯啤酒后，妻放下筷，盯着他的睛，很严肃地问：“还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