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都会发两双。但读初中的时候要穿一双买来的鞋可算是天方夜谭了。我长到十几岁还没穿过买来的鞋呢。

有一天我在坡地上捡麦，发现一双塑料凉鞋，捡起来一看，一只完好，一只底断了。我把这双鞋捡回家，用钉和车胎把断底连接上。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穿上自工厂的鞋。可穿上这双鞋也就是穿上鞋而已，实在并无什么乐趣可言。我还是习惯于光着脚丫听课，所以下课时找不到断底的鞋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我不可能穿一只鞋离开教室，而另一只鞋真的已经找不到了，我把满教室都找遍了。我只能光着脚走路了。我离开教室的时候，有个人把我堵在走廊里，他说，穷佬，你不是穿着拖鞋来的吗？这人是某个教师的儿，他跟我同桌，曾用钢尺砍裂了我的大拇指。我当时真想对他大打手，但我忍住了，我还忍住了剧烈的疼痛，不让泪流下来。我知道是这人在作弄我，他还想恶心我，我偏不给他机会。我用一很鄙视的目光看着他，然后绕开他。

我知道全学校就我打赤脚，这当然是件很不礼貌的事，但并不是件很可耻的事。这时我发现洪玫和石留站在台阶上，正看着我，她们脸上是一很怪异的表情。那只断鞋正吊在她们的电线上。我实在忍无可忍，但我还是忍住了。我知道旋转身一拳就可以打他个狗血喷，让他血污满面哭哭啼啼去找他老爹告状。这样的后果并不好，有个同学就这样过，结果是他老爸扛了一袋优质米去镇上卖了，买了几大包补品提着，低三下四去找某老师陪罪。我老爹苦苦挣供我读书，天天向些不相干的人低声下气，我不能让他在这事上向人低。我光着脚丫从我心仪已久的女孩身边走过去。

那天我在田野里走了很长时间，走到两只脚发软我才回家。到家门就发现洪玫和石留坐在门的竹床上看小说。她们一人拿一本书，背靠背坐着，两双光脚丫白的正在门的石板上抹来抹去。石留穿了白底蓝的连衣裙，有旧，看上去像是洪玫穿过的。洪玫则穿了身白色的裙，有像现在港台的学生装，给人青春活泼的觉。她们露洁白的牙齿对着我笑。看到她们灿烂的笑容，我的心情顿时豁然开朗。

我坐在门的石凳上跟两位女同学聊天。老妈笑眯眯地拿了双人革凉鞋给我，说，洪玫买的呢。这大概是她惟一一次对洪玫露笑脸。我的一好心情上给破坏了，我粗粗瞥了那双绛紫色的凉鞋，说，给老二穿吧。然后我走大门，顺着弯弯曲曲的塘堤走向田野处。田间荒野就像我的精神家园，我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往大地处走，老妈打我的时候我也是往田野处跑。赤脚走在茅草堤埂上是一很特殊的人生体验。多年以后，我已经习惯了城市生活，抬就看到楼房和车辆，除了在盆景里看不到半泥土，地上全铺了水泥和砖石，偶尔有拉泥车洒了泥土在路上，就会有人当交通事故报警。泥土看就像《未来水世界》里讲的那样要当金使了。我于是很失落、惶惑，觉得精神家园日渐荒废，日渐迷失，已经找不到可以平息内心燥的地方了，于是我会开车跑城市，然后弃车走向田野。我坐在田边看老农耕地，一坐会坐几个小时。如今留在家里田的都是老人了，他们的儿女都去城里打工。老人们精心伺弄着田地，把丰收的喜悦藏在谷仓里。我有时也会下田，接过老农的犁把，来治治心里的痒痒劲，可老农并不欣赏我的把式，他觉得年青人就该去城里闯世界。祖祖辈辈留下的那技艺让人笑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