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新把自家的钥匙和最小的两个儿女送到老宅给傅母。

家里的小儿女和家禽牲畜都托付去，到了约定的日，傅曹刘楼窦五人家在吃过早饭后，背着粮赶着车在村集合。

楼家和窦家住得最远，他们两家来得最晚，但也没耽误事，他们过桥时，陆家的运粮队才逶迤而来。

傅长贵忙安排自家的车往路旁避让，让陆家的车队先行通过。

陆家的车队由车和骡车组成，一共二十八辆，每辆粮车上都码着粮袋，傅长贵估量了一下，一车十袋粮，装粮的麻袋都有二三百个，而大坡村整个村的麻袋都凑不一百个。

“真是家大业大，陆家的麻袋估计都能装满一间屋。”傅长贵艳羡。

“可不是嘛。”曹佩玉难得赞同傅长贵一次，她盯着前方的车队，跟丈夫说：“这趟去城里的市看看，价钱合适我们再添一。”

“买犊，等犊长大能犁地了，六顺和七星也能扶活儿了，到时候我俩在前面犁地，他们兄弟俩跟在后面播。”刘栋计划。

“如意的车过桥了，可以走了。”曹新从后方走过来通知。

傅长贵掏他小儿的木哨一声，率先挥鞭驱动车。

着辕架抻着脖往前走，人走在粮车的两侧扶着车辕往前推，人和共同发力，沉重的粮车才动起来。

车压过凹凸不平的路面，雨天留下的脚印、蹄印、车辙印在沉重的车履碾过去后，凸起的土棱化为灰烬，溅起的灰尘扑向两侧，都落在扶着车辕推车的人上、鞋上。

路途过半，所有的人都变得灰扑扑的，脸上也蒙了一层灰，再汗，风一，灰土在脸上了。

楼照看不到自己的脸，但能看见如意和其他人的脸，灰土脸，满脸灰黄，他估摸着自己也是这个模样。这个模样别说会被贵人看上，贵人压不敢看，嫌弃脏。他这下能放心了，没人能把他抢走。

“如意，你上来坐一会儿，我下去走一会儿，车上太颠了，都给我颠麻了。”万千红喊。

楼父闻言勒停车，万千红和两个孩都从车上爬了下来。

如意看向楼母，楼母摆手，“我去年从平城走到洛走了半年，这路算什么，我不累。你去坐，不用让着我。”

“那我上去坐一会儿。”如意不再谦让，她爬上车，坐在粮袋和粮袋之间围来的窝里。

车又动了，北和雀儿跟脱了缰绳的野一样吆喝着跑起来，去追赶前方的车队。

阿桑在后面听到声音，她招呼不打一个，一声不吭地从车上一跃而下。楼月明惊了一下，瞌睡都吓跑了。

“阿桑，你这样小心崴到脚。”楼月明提醒。

“不会的，我从树上下来都不会崴到脚。”阿桑撂下一句话，像一只飞鹰一样跑了。

“不用她。”窦有才说。

窦家收的粮只够祖孙三代人吃，不会拿去卖，故而车上没几样东西，除了两捆柴一个石炉和一个陶釜，就是四床褥和一个瘪却沉重的麻袋。楼月明看阿桑走了，她喊她大嫂过来坐车。

万千红摆手拒绝，她没说假话，的确是坐累了才想下车走一走。

楼月明见状便躺了下去，一个人占据半边车。贴在木板车上，她听到铁还是铜相击的声音，循着声音看去，目光落在柴捆下压的麻袋上。

“麻袋里装的是什么？”楼月明问，“要拿去铁匠铺修的凿钉？”

窦有才此趟城的说辞是他家凿石刻碑的工钝了，需要找铁匠打磨。

“不是，你可以打开看看。”窦有才犹豫了几瞬，他选择如实代：“是山上墓里的陪葬品。”

“啥？”楼月明大惊，她压低声音问：“你们还是盗墓贼？不对，是你阿爷？他表面在山里凿石，实际是挖墓？”

“凿石是凿石，单纯就是凿石，没其他目的。没挖过墓，他没那个本事，只不过盗墓贼盗过的墓，他要是遇到会顺着盗墓贼留下的潜去，拿走盗墓贼不要的东西。”窦有才解释，“麻袋里就是一些笨重的铁和铜，锈得都看不原貌了，我拿去城里换成绢帛，明年天买羊羔。”

楼月明“嘶”一声，“窦有才，你家来财的路多啊。”

“但都不长久，也不稳定。近些年的新陵都有守墓人，盗墓贼不敢下手，前代的老坟能盗的都盗了，墓也塌了不少，我阿爷摸不到多少陪葬品。”窦有才实话实说。

楼月明让他停车，她迫不及待地下车，跑去前方跟如意分享新鲜事。

如意一听顿时来神了，她跟楼月明来到窦家的车上，把麻袋里的陪葬品倒来一一观赏。

窦有才对此毫无意见。

“窦有才，你们老窦家有行啊，守陵的陵走上盗墓贼的路了。”如意啧啧称奇。

窦有才不承认自家是盗墓贼，他解释说：“只是下墓捡盗墓贼不要的东西。”

如意听笑了，楼照听到她的笑声不住扭往后看。

“你前两年卖过陪葬品吗？有可靠的销路吗？”如意问，她担心他把他自己卖大牢里了。

“卖过一次，是我跟我阿翁一起去卖的，卖给一个铁匠，换来三凿石刻碑的工。但距上一次城已经是两年前了，也不知那个铁匠铺还在不在。”窦有才回答。

“现在的铁铺好像都归官府辖，你去了先打听打听情况，要是官铺就别卖，小心被铁匠报官抓去了。我知一个门路，他们铜铁都缺，私下能帮你销掉。”如意想起老木匠，老木匠他们打制压面需要铜铁，但没有门路从官府买。她曾在陆家听说到一个消息，老木匠他们想从陆家买前代的钱币，但陆雲不愿意卖。

“这你都有门路？”窦有才震惊。

楼月明也惊讶，但不耽误她炫耀：“如意的门路可多了，她又不是你，什么都难不倒她。”

窦有才低看路，酸酸地说：“你分得可真清。”

傅如意是她家的人，他窦有才就不是，她护傅如意还要踩他一脚。

“婶娘。”北跑过来，他脸红红的，兴奋地说：“我阿叔让你去前面，他说他想你了。”

“咦——”楼月明先受不了了。

如意很受用，她立下车乐颠颠地跑了。

到晌午了，陆家的车队停下吃饭，后方跟的几家也跟着停下来。楼照拎着桶去沟渠里打给饮，他把如意也拉走了，到了没人的地方，他酸唧唧地问：“窦有才跟你说什么了？你笑得真开心呀。”

如意被他的语气逗笑了，“你看我现在笑得开不开心？”

“反正我不开心。”楼照嘀咕，他俯往里看，果不其然，一张脏脸盖住了他的，上着一个黑幞裹住了一金发，让他看起来怪模怪样。

“好看的好看的，别不兴了。”如意推他一把，自从这个黑幞好在他上，他就一直在嫌丑。

“你大侄跟你说啥了？”楼照追问。

如意把窦家背地里的行当告诉他，她小声说：“难怪窦石匠肯放任他儿儿媳当隐，人家心里是有计较的。”

楼照：“……聪明人真多。”

“是呀。”如意也开了。

提回去给饮，人啃蒸饼喝，车队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