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一阵难得的清凉。更遥远的地方，他们望见了一团乌云。

“这更不是你的错。”莱拉女士轻声说，“甚至可以说，我反而要向你歉。”

梦境的神明却不能赐予一个凡人梦的权力，这听起来真是可悲又可笑。不过，这也可以说是【白日梦】先生从【梦钥】那边抢走了自己梦的通，然后撕碎了它。

“……算啦。”杜尔米就说，“咱们也不用这样歉来歉去。我只是在想，我已经很久没有梦了，所以您也没法看见、收藏我的梦。这有些遗憾。”

莱拉女士莞尔一笑。她觉得，杜尔米这样孩气、天真的话语之中，藏着一理所当然的傲慢：如果杜尔米梦的话，那么莱拉女士一定会收藏他的梦。

不过，这想法并不显得冒犯，甚至很合理。【白日梦】的梦境，谁不想看一看呢？

而且，莱拉女士确实收藏了杜尔米的梦。

确切来说，小杜尔米的梦。

“你还记得你曾经过什么梦吗？”莱拉女士耐心地问，“在更遥远、你还一无所知的时刻。在你十五岁之前。”

杜尔米茫然地眨了眨睛。他不记得了。不，不是不记得了，是那些梦境的画面早已经破碎、混，成为了外域废墟之上的血腥窟窿。他将自己的梦与外域的画面搞混了。

想分清楚的话，他得找艾米借用【记忆】的力量才行。

他就遗憾地摊了摊手：“我不记得了。”不过他从莱拉女士的话语中听了一可能，“但您知？”

莱拉女士笑了，她问：“要一起去看看吗？”

“当然好！”杜尔米立刻兴致地答应了，他又笑着说，“只不过，上一次随您一起去探望一场梦的时候，我听闻了那个预言。这一次不会那么夸张了吧？”

但那不过是你的梦，是你尚且还是个凡人时候的梦，会有什么夸张的呢？难不成，你还害怕你自己的梦吗？

莱拉女士很想这么说，可她最后巧妙地避开了这个问题：“夸张是对你而言。”

自海边，他们步杜尔米曾经的梦。

杜尔米确实有儿好奇，也有儿心虚。曾经那个受到父母溺的男孩究竟会什么梦？老实讲，他自己也不知。再说了，人什么梦，难是人自己能控制的吗？

他希望过去的自己别让现在的自己太过尴尬，不然他以后绝对会在莱拉女士面前抬不起的。

“……这是什么？”

“海洋。”

“但怎么是土黄的？”

“这得问你自己了，杜尔米。”莱拉女士笑着说，“为什么呢？”

杜尔米茫然地面对着一片土黄的、正在翻涌的“海”，绞尽脑地思索了片刻——最后他想，可能是因为小时候的他不知海洋是蓝的，而爸爸送了他一艘棕褐的船只模型。

棕的木船徜徉在同样木质的床柜上，于是，他以为木的颜就是海的颜。

……杜尔米觉得小时候的自己实在是太笨了。

而小杜尔米才不那么多呢。他梦见自己乘着小船、在海上驰骋。随后，动的海变成了低错落的台阶，小杜尔米的小船变成了澡盆，他坐在里，呼雀跃地将龙当船桨，飞快地冲了下去。

“……呃。”杜尔米挠了挠脸颊，解释说，“刚上学的时候，去教室需要经过嘎吱嘎吱的木台阶。”

“他的生活十分纯粹。”

杜尔米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是啊。”

后来，那些从未认真度过的日，就再也回不去了。

只不过，梦中还残留着少许的痕迹，值得人的大脑在昏昏睡的时刻——经历一次穿越时空的错觉。

他们继续行走在小杜尔米的梦里。这显然不是单独的一个梦，但莱拉女士将这些梦境的画面巧妙地拼接在了一起，因而这像是一场彼此毫无关联的连环画。

他们看到小杜尔米围着家作业转圈，看到小杜尔米坐在他的小果树的树梢上，小果树长啊长，将小小的杜尔米送到了群星闪烁的天空之上。

他们还看到小杜尔米了窗，跌了广袤邃的蓝的大海——这孩终于知海洋是蓝的了。

他们还看到许多走廊。家里的走廊、学校的走廊、餐馆饭店的走廊、图书馆的走廊、剧院的走廊……小杜尔米将所有的走廊都连接起来，每段走廊通往一扇门、每扇门通往新的走廊。然后他像是吃卷饼一样，挨个啃了一。

他们还看到小杜尔米钻了一个大的玻璃杯里，然后咕噜噜远了。那孩转向地走来，开开心心地朝着四周谢幕：那天他一定是跟着爸爸妈妈一起去看戏团表演了。

到最后，杜尔米都有儿哭笑不得了：原来小时候的他是这么“活泼”的一个孩吗？

不过，梦境也并非完全是快乐的。有时候，小杜尔米也会梦见自己迷路了，找不到爸爸妈妈。他梦见面孔模糊的怪人想抓走他，而他在茂盛的树林中穿梭，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呼声。

他还梦到过很熟悉的陌生人、或者很陌生的熟人，梦到过蛛网、邪恶的小羊羔、活蹦的死鱼。他梦到过考试、老师喋喋不休的宣讲，同桌长了尾、变成了怪。

他梦到镜里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一堆翻阅起来全是空白的书籍。他梦到窗帘飘在无风的午后，骑着铁的染血骑士举着长枪冲了来。

他梦到下楼梯反而是上楼梯，泥土可以埋没一个人，海上有一座孤岛。

最后他使劲看呀看，才发现这座孤岛就是他的小船。

……很轻的一声响。梦境的泡泡破碎了。

那孩醒了，要去到他往后漫长漫长的人生与旅途之中，隔了很久才能与如今的自己重逢。当然，如今的他还没有“如今”这个概念，只知生活从来如此、理应如此。

杜尔米说：“这让我大开界。”

莱拉女士忍不住笑了：“这就是曾经的你的梦，但你却大开界？”

“我不记得了。”杜尔米诚实地说，“况且，即便记得，我也很少会去思考与回忆。现在我明白您为什么喜收藏这些梦境了……人们支离破碎的思绪确实很有意思。”

他们来到了梦境的尽、最远端，连接梦境之乡与灵魂之乡的桥上。

从这里远眺、俯瞰，杜尔米能望见翻的五光十的梦。

他想，如果他在这里大喊一声，那不知会有多少人从一场响的噩梦之中惊醒。照这么说，莱拉纳与莱拉果真呵护着一切梦者的灵魂，不止是人类，还有其他那些会梦的生灵。

就是在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姗姗来迟的疑惑。他问：“您觉得，我们是谢兰的梦吗？”

“我不知。”莱拉女士回答，“……或许我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解释这个问题。”

杜尔米洗耳恭听。

“你觉得神会梦吗？”

“……如果神确实拥有灵魂，那么祂们应该也会梦吧。”

“可是，为什么拥有灵魂就一定会梦呢？”

杜尔米眨了眨睛，他无辜地说：“因为神秘学是这么说的。”

莱拉女士莞尔一笑：“让我从梦境的角度来解释这一切吧：因为他们的灵魂存在于他们的之中。”

但是，随着岁月的逝，躯壳会生长、灵魂也会变形。有的时候，灵魂与躯壳的形状就没有那么完地匹了，灵魂溢了一些，散佚的那些就成为了梦；躯壳空了一块，空来的那块就成为了白日梦。

梦境的神明便会收割、收集、收藏那些梦。

生灵溢散的梦与灵魂，终将汇聚到灵魂之乡，重新生长为新的灵魂、投到新的躯壳与之中，去奔赴下一场梦。

……或许谢兰也是谢兰散佚的梦吧。

神明之上的神明也会拥有超躯壳的幻想，落到了地上，就成为了一个世界。

又或者，他们是在那位神明的之中，是那块不小心空来的区域——是祂的白日梦。

之所以这个世界如此拥挤、几乎就要走向末路，就是因为祂动的灵魂重又膨胀，与自己的贴合了起来，将这场白日梦所占据的空间压扁了。

没人能真正解答这个问题。或许这只能解答另外一个问题：杜尔米后来不能梦了，是因为他拥有了来自世界之外的灵魂，至少是拥有了一份印记。他没法在这个世界梦。

这个世界拥有自己的生灵与灵魂，也拥有自己的梦与白日梦。但杜尔米对此有儿委屈：让他在这个世界一场梦又能如何？

同样是梦的人，难他们还能指责别人的梦太过拥挤、太过乏味吗？

至少，梦人不会指责梦中人。

“……我突然意识到。”杜尔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您是这个世界上最贴近人类的神。”

这是当然的了，因为【梦钥】一直在目睹人类的梦、人类的思绪。祂甚至一直在捕获人类的灵魂，兢兢业业地将灵魂的碎片重新制为一个合格的人。

倒垂的树就在他们的面前。人们的灵魂与梦竟然只有咫尺之遥。

“这也不是什么好事。”莱拉女士轻叹着，“为了防止人们在梦中无意间得知真相，【梦钥】不得不陷了沉眠。”

这位神必须独自守候所有的秘密，将所有的真相关在自己的梦境之中。

杜尔米曾经去到过往日的历史，目睹梦境的神明在亚玛利埃与一名锁匠的合作。作为看守梦境之乡、灵魂之乡的神明，【梦钥】守住了生灵最后的底线：祂守住了灵魂。

“……人鱼是什么？”杜尔米突然问。

“什么？”

“在森罗海，确切来说，在罗伊岛，我曾经听闻人鱼的歌声。后来，有人告诉我，人鱼是没有灵魂、不会梦的生。”杜尔米有些困惑地说，“可是，人鱼的现似乎总是与海边的灯塔有关……【最初之火】？”

这世上有不少怪异的生。但人鱼还是太过于怪异了。

即便是【梦境生】，那小海狮也会在昏昏睡的时候说几句梦话。但人鱼却不一样。

这个奇异似乎从一开始就遗失了自己的灵魂。

杜尔米本来觉得自己应该跟脑先生探讨一下这个问题，关于灵魂的神秘学课题，如果他能找到合适的时机。可现在他突然意识到，前不就有一位灵魂领域的神明吗？何必舍近求远呢？

杜尔米摸了摸下：“照您的说法……人鱼如果没有灵魂的话，那么，就只剩下？”

那人鱼的灵魂哪儿去了？

杜尔米的神显一很明显的、很努力的好奇。他似乎认为，每当他努力彰显这好奇，对方就一定会解答他的问题、不忍心拒绝他。

绝大多数时候，这方法都是有用的。比如现在。

莱拉女士无奈地笑了笑，她终于还是给了解答：“现存的人鱼已经很少了。很久很久以前，为了维持【最初之火】的燃烧，他们献了自己的灵魂——那是梦境的神明最早的来历，是为了传递他们的灵魂。”

杜尔米大吃一惊。他确实想过这事儿会不会跟【最初之火】、最初之人有关。

但他没想到那些人鱼就是最初之人的残躯。这些最古老的最初之人，以无意识的人鱼的形象苟延残至今，是因为寄托着他们灵魂的太，仍未熄灭。

日光与月光所及之，人鱼的歌声就会飘海洋的迷雾之中。

他喃喃说：“是在那场大洪的时候吗？”

“是的。”莱拉女士回答，“初火摇摇坠，人们必须寻觅生机。在面对生存危机的时候，似乎永远有人会选择牺牲自己。”

杜尔米不禁默然。他突然明白了，在罗伊岛，人鱼为什么会以歌声指引迷途灵魂的归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