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啊？”杜尔米茫然地说，“为什么不？”

“凡人知晓了世界的现状，恐怕会很难办吧。”弗尼瓦尔叹了一气，“这几乎意味着他们将抛却过往的一切，奔向一个并不绝对安全的可能……”

“只是一场【白日梦】罢了。”

所有的雾兰先知都徒劳地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

他们发觉自己的双手正在颤栗，宛如他们第一次聆听世界的呓语的时候一样——他们听闻了他们难以理解的东西，于他们、大于他们，乃至于令他们到恐惧。

杜尔米平静地说：“倘若成功，那么他们将在这场【白日梦】的尽溯回、醒来，回到他们原本的生活之中。一切或许改变了，但或许也没有改变。他们的生活仍旧在继续。

“而如果失败了，那么他们也将继续存活在这场【白日梦】之中，等待着下一个睁开睛、望向真实的世界的机会。我将这场【白日梦】给他们，正是因为，迟早有一天，他们会醒来、抬起——”

雾兰的先知们发觉自己正屏息以待。等待什么呢？不，为何等待呢？

“——然后发现，世界正在自己的前。”

第858章 会飞的船

“晚上好啊，脑先生。”

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跟脑先生的脑打了声招呼。

略微遗憾的是，弗尼瓦尔神殿附近并没有海滩，而幽灵船还飘在遥远的森罗海——他们没法晒月亮了。

不过，杜尔米突发奇想：谁知他遇到的是什么时候的脑先生，而脑先生又遇到了什么时候的杜尔米呢？光错织，人与人的相逢只是一瞬。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脑先生有气无力地回答，“我很兴能在这个夜晚遇到您，因为我正烦恼知识系的整合与系统编撰……好消息是见到您让我大大地松了气。”

杜尔米愣了一下，好奇地问：“为什么？”

他只觉得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但脑先生怎么还会松一气呢？

脑先生笑了一声，戏谑地说：“因为见到您的时候，我就知我不用思考了。反正您也用不上那些知识。”

杜尔米：“……”

意思是他太笨了！对吗？

“我这么说可不是笑话您。”脑先生便为自己辩解，“事实上，您确实也用不上，比如说，月亮的自转周期这知识——您需要吗？”

杜尔米惊异地问：“月亮还会自己转？”

脑先生：“……”

他记得中学课本里也会说这事儿吧！难【白日梦】先生真的已经成为了神秘侧的一员，以至于他忘了这些知识？

脑先生就叹了一气，他说：“是的，月亮会转、太会转，我们的星球也会转……这是球！”

杜尔米，严肃地说：“球确实会转。”

“……我们还是聊别的吧。”脑先生冷静地说，“比如神秘学什么的。”

他就不应该跟【白日梦】先生聊什么天理学。球当然会转，杜尔米哪怕不是球他也会转！

“好的、好的，当然。”杜尔米十分虚心，接受了脑先生的建议，“您应该知，前不久，我与雾兰神殿的先知们行了一次会面……我们谈到了拯救世界的方法，这让我产生了一些想法。”

“您终于准备谈谈这个了？”脑先生反而惊讶地说，“说老实话，自从您逐渐接近世界的真相之后，您就将自己的想法藏了起来，不怎么跟我们讲了。

“是因为您确实掌握了我们也无法理解的信息，还是因为您确实打算牺牲自己，让我们都成为无知的幸运儿？”

脑先生的语气里带着儿惯常的戏谑与讥讽，但杜尔米知，这确实是一个复杂的问题。

“……两者皆有。”杜尔米坦率地说，“我有时候怀疑，要是我真的把脑里的想法说来，那你们一定会把我当成一个疯的。”

“难您不是？”

“虽然我确实是，但那又是另外一个概念了。”

脑先生笑了起来。杜尔米坐到他的旁边，仰望着漆黑的夜空。他知星星理应悬，可他什么都看不到。不过，或许是树木森森，遮掩了那些理应闪闪发光的群星。

他不禁想，他在世界的另外一端，与自己的朋友闲谈。

他说：“我怀疑我们的世界是一本小说。”

“哦。”脑先生这样说，“那么，作者先生，或者女士，或者阁下，随便什么，您能给我安排一个好结局吗？不过考虑到您已经给我安排了这样一个人背景，我以为您没那么好心。”

杜尔米闷闷笑了两声。一方面，他觉得脑先生只是合他玩个游戏，但另外一方面，他或许觉得脑先生是对的。

脑先生便说：“一本小说，好吧，那没什么。”

“真的？”

“您知我以前是如何看待这个世界的吗？”

“当然不知。”杜尔米老老实实地说，“……我的意思是，您以前也有这样异想天开的时候吗？”

“多得很。”脑先生散漫地说，“一开始接神秘学的时候，谁都会产生幻想。边走过一个人就会吓得半死，半夜了个噩梦就觉得死亡的神明上将收走我的灵魂……

“后来我想，或许这个世界就是诸神的游戏场。神明在上、俯瞰众生，而众生愚昧无知，在神明铺设好的命运之中成长，随后被诸神收割——收割命、收割力量。”

杜尔米想了想，最后决定诚实一些：“听起来很有趣。我想到了培养皿，我在法师的实验室里见过。”

“而且也的确符合我们这个世界的现状，对吗？”脑先生停顿了一下，“不过我没想到那些神竟然如此无害、温良，显得我才是更加小肚、险恶毒的那一个。”

杜尔米大笑了起来，他笑得简直要将树上的叶都震落下来。连天上的星星都睁开睛，想知他究竟在笑什么。

“因此，一本小说、一个游戏场，一场梦或者镜中的影，这都没什么。每个人都有认识世界的办法。”

杜尔米若有所思。

不过，说到这里，脑先生反而有些好奇起来：“但是，我确实有些不明白，既然您是【白日梦】，那么我以为您更认为这个世界就是一场白日梦，属于您的，或者属于那些神、属于那些于我们的不可知的存在的梦。

“可是，您却认为这是一本小说？我的意思是，这个转折与联想有些突兀了。至少在您的上、在您的故事与旅途之中，我看不任何相关的要素。”

杜尔米反而耸了耸肩，他解释说：“其实，在白橡木号刚刚启程的时候，我就在我的船舱里收到了来自一位小说家的信件与手稿。那位小说家的小说似是而非地描述了整个世界的模样，甚至可以说是故事的走向。

“后来，我从那常正的七神中得知，小说家的小说也确实是祂们探寻世界未来命运的一方法，换言之，那就是【世界】的【白日梦】，是从【世界】的尸骸之中诞生的一场幻梦。

“因此，我不禁想，或许【世界】死亡的时候，世界也随之而去。往后的我们、往后的世界、往后的命运，也不过是小说家的小说，是用以描绘世界死后的另外一可能。

“这听起来有些让人沮丧，如果我们都是棋盘上的棋、舞台上的木偶、故事中的角……”

脑先生贴地给杜尔米留下了一些整理情绪的空间，随后他说：“我从未考虑过我是一本小说中的角的可能。但是，照您的说法，那从一开始就是您的故事的一分？那位……小说家。”

“是的。”杜尔米回答，“我们应该算是……笔友。尽他从未真实存在，尽他也不可能知我究竟是什么。”

“那么，为什么一定是您成了他笔下的故事，而非他——荣幸地——书写了您的故事呢？”

“……呃。”杜尔米挠挠脸颊，“因为我没有那么光彩照人？”

真不晓得什么样的小说家会创造他这样一个主角。杜尔米在心里絮絮叨叨。他无知、天真、孤独、疯狂。

他以为作者、甚至读者，应该会更喜一个亮堂堂的主角，比如凯瑟琳·贝休恩那样的；或者一个足够大、足够定，能够对抗一切艰难险恶的主角，比如安德烈·法涅斯那样的。

甚至，说不定，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那样足够癫狂、用三百年完成一场布局的角，也会有一批受众！泰勒蒙甚至还跟海娜·莱顿有过一段值得一提的恋情呢。

至于杜尔米，如果要他自己来评价自己，那他只会说：唉，真是一个散漫、自由自在、到溜溜达达的年轻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