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不到任何一个罪魁祸首。

光线逐渐变得昏暗。杜尔米停下了脚步，卡桑米亚先知也停了下来。

“……我想向您提一个请求。”杜尔米郑重地说，“这或许是一个非常为难的请求，但我仍旧要提来。”

“请讲。而且，我确定我会答应您的，【白日梦】先生。”老先知反而轻松地说，“别这么沉重，孩，因为我们都知前路何在、也都知我们必须……”

他本来想说什么，但是最终，他换了另外一说法。他说：“最重要的是，杜尔米，你要活着回来。”

杜尔米惊讶地看着老先知，最后他笑了起来。他耸了耸肩，语气轻快地说：“我也这么希望。而且，我向您提这个请求，就是为了活着回到这里。我将闯死亡的禁地，不是吗？”

其实杜尔米老早就已经死去了。他疑心是【死昼】拒绝了他的抵达，所以他才能继续苟活于世。

可是，从这个角度来说，如今他自己却是主动踏足了“死亡”。这可就不是【死昼】能够完全掌控的事情了，因为这意味着杜尔米自己沾染了死亡的层域与气息。

一个死人踏足了死亡，那他就合该留在死亡的地界，这才合情合理，对吧？但杜尔米还想着回来，回到活人的世界。

亡者们一旦听闻他的野心，就必定会慨他的贪婪！

但是，在凡俗世界，杜尔米还有未尽的事业、还有未建成的国度，还有无数等候他归来的人。或许可以说，他之所以前往“死亡”，就是为了活着。

他当然也拥有转机，而且这个转机就藏在上面的那些描述之中——层域。

从神秘学的角度来说，他真正想的事情其实很简单：前往死亡的层域探索，然后再活着回到凡俗世界所在的层域。跨越层域的能力，杜尔米自己就有；所以他需要的是一个……

“锚。”卡桑米亚先知缓缓说，“你需要我来作为你在卡桑米亚的锚。”

“是的。”杜尔米坦诚地说了这个请求，“我需要您作为一个锚，让我能够在明日的清晨返回卡桑米亚。”

只有这样，他才不至于迷失在混的、昏暗的死亡的层域之中，才不至于永久地沉浸在亡魂与世界的呓语之中。

而想要拥有这个锚，法也很简单，让这位卡桑米亚老先知成为杜尔米临时领民就好了；正式领民是最好的，不过临时的也行，杜尔米不挑。

老先知几乎不假思索地说：“当然可以。”随后，他又思索了一下，“不，但是不行。我们最好一个保险。”

“什么？”

“因为我也是神秘侧的一员，您忘了吗？”老先知好脾气地给了解答，“我是卡桑米亚神殿的先知，我也是【死昼】的追随者、【大地】的守望者，以及，【世界】的埋骨之人。”

要是以这位老先知为锚的话，杜尔米能顺利回到凡俗世界的卡桑米亚当然好，但要是了什么问题，将杜尔米的路引导向【死昼】、【大地】、【世界】的层域，那怎么办？那可真是见了鬼了。

杜尔米恍然大悟，虚心地说：“原来如此，我刚刚都没想到那么多。”

……老先知以一难以描述的神看了杜尔米一。他大概在想，一位从谢兰远而来的面者，对于神秘侧的了解，竟然还不如他这个雾兰人？

“走吧。”老先知说，“我们去找辛西娅。”

卡桑米亚先知，成为了杜尔米在卡桑米亚的第一个锚；而杜尔米刚刚救下的那个女婴，成为了他的第二个锚。

赶在黄昏来临之前，他们签订了领民协议。那婴孩还不会写字，于是她的父母拿来了印泥，抓着这孩小小的手，在杜尔米的地图上下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红红的指印。

辛西娅是卡桑米亚最年轻的住民，恐怕也是卡桑米亚距离神秘侧最远的人。她还什么都不懂，黑亮的睛盯着自己红红的小指，咯咯直笑。

杜尔米歉意地说：“我很抱歉，将你们卷了这样的事情。”

卡桑米亚先知充当了翻译，他翻译了辛西娅父母的话：“不，先生，是您挽救了我们的孩，拯救了我们的家。”

签订了契约，杜尔米与老先知离开了辛西娅的家。太已经逐渐落山，他们还有最后的五分钟。

不知为何，杜尔米到自己的指尖正在轻轻颤抖。那并非恐惧，而是一比恐惧更加焦躁的、躁动的跃跃试。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知，五分钟之后的世界、五分钟之后的卡桑米亚，究竟会变成什么样了。

当初他离开奈廷格尔、前往利文斯通、跨越森罗海、抵达波尔普恩的旅途之上，他是否也是这样激动与振奋的？

他也不知。他有儿不记得了。尽【记忆】的力量仍旧停留在他的层域之中，可是他已经走过太多太多的路途，以至于他必须得仔细想一想，才能从记忆的小角落里找回当初的自己。

但这也已经不重要了。每时每刻，人们都会踏上崭新的旅途。

“【世界】的‘死亡’。”卡桑米亚先知突然说。

“哦，您答应我、要告诉我的那个秘密。”杜尔米好奇地追问，“所以，您要说的究竟是什么秘密？”

“历代卡桑米亚先知都在守候、侍奉、看顾这个秘密，关于【世界】、关于死亡。”

杜尔米费解地问：“但卡桑米亚不是雨之神殿吗？老实讲，我觉得实在是有太多的力量汇在这个地方，以至于一切都变得复杂了起来。我都有儿不敢想象，今天晚上我将会遭遇什么了。”

老先知原本正在酝酿情绪，但杜尔米的说法让他的情绪有儿酝酿不来了。他神相当复杂地看了杜尔米一，最后放弃了酝酿情绪。

他便直接说：“您觉得，【世界】死亡之后，会留下什么？”

杜尔米有儿哑无言，因为他想，【世界】死亡之后，不是留下了【终于】与【白日梦】吗？

世界终于白日梦。这是一句箴言，也是一句预言。

可是，从神秘侧的角度来说，【世界】的死亡显然也是一特殊的存在。以普通人类能听懂的话来描述，那就是【世界】的尸首确实成为了神序之树，那么【世界】的棺材呢？

死亡显然需要尸首与棺材，合在一起，才是确凿无疑的死亡。

举例来说，【帝皇】那座坠落的殿可以说是祂的尸首，而【帝皇】的棺材就是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那是安德烈·法涅斯亲自为自己珍藏的一段光。

……而这里是世界的尽。

世界的尽是一座孤岛。世界的尽是死亡。

世界的尽，是【世界】的死亡。

“……【死亡】就是【世界】的棺材？”杜尔米喃喃自语，可是他也有儿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了，“可是，【死亡】不是已经成为了【死昼】吗？这位神收获了来自大地母亲的力量，而那甚至是……生机。”

这里是雨汇成海洋的尽、这里是死亡拦住众生的尽、这里是大地母亲最终沉眠的摇篮。

这里是【世界】的尽。

“【世界】没有死？”杜尔米突发奇想，“不对，祂不是没有死，祂是、祂是……”

一个人即便死去，活着的人或许也还记得他。

同理，一位神即便死去，世界也依旧残留着祂活过的痕迹。

杜尔米之前就知，弑神解决不了这个世界的本问题，因为神明的层域不会消散。更夸张一说，不论是微面者还是面者，其死后的层域都不会消散；只是微面者的层域更脆弱，一就摇摇坠。

而倘若一位神明死去了，那么这些残存的层域，就是祂的棺材、祂的墓碑、祂最终的席位——祂的废墟。

在雾兰尚未形成的时刻，象征着死亡的世界的尽，理应是此刻中轴的位置。那里残留着赫米什王朝的废墟，海床上还沉眠着坍圮的建筑与旧日的辉煌。别忘了，海洋与死亡是双生！

如今，雾兰已经与谢兰隔海相对，世界的尽成为了雾兰最南端的卡桑米亚神殿——而这里同样残留着一片废墟。

【世界】的废墟。

【世界】死去之后的废墟。

一位已死的神留下的，未死的层域。

……外域。

为什么外域永远是昏暗的、疯狂的、血腥的、恶意的？因为这片层域所属的神已经死了，其造主抛弃了祂！

为什么杜尔米能够抵达外域、而其余所有人都无法看见他所看见的画面？因为他承继了【世界】唯独遗留的那份力量、那条通天之路——因为他成为了【白日梦】！

可是此前，他不过是无数次与外域汇、相逢、偶遇，他并未真正意义上抵达外域所在的层域。

他就像是一个梦的人，比如说，于梦乡之中窥见了神秘侧的光怪陆离、匪夷所思、支离破碎。他已经吓坏了，可那只是一场梦，只是他过于锐的灵魂不巧扯下了世界的帷幕、因而窥见了世界隐藏的秘密。

而现在，他站在【世界】的层域面前，将要亲手推开这扇门。

门后会是什么？

他到恐惧，也到狂烈的、震颤的好奇。他一定、一定要推开这扇门，他必须亲自攫取真相——他必须知！

“……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那些神一定要我来到世界的尽了。”杜尔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只有在这里，我才能真正明白一切。”

五分钟过去了，太的光线彻底落幕。杜尔米闭上睛，受到无比漆黑的漆黑正在席卷他的全——躯壳与灵魂。

老先知突然声说：“要活着回来，杜尔米！”

“我会的。”

他笑着回答，然后跌向了那片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