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伊文思这样一个熟人在场的话，有些话说不定就不太好说了。

那双幽绿的眸酝酿起冰冷的风暴，而眸的主人仍旧笑着说：“现在您应该知了我的真实份，我是说，我在神秘侧使用的那个名号。现在是白日，所以我就不直接说那个称呼了。

“而我仍旧想确定的是，奈特家族、还有您，与我父母的死亡——无关，是吗？”

之前祖父母就已经给过杜尔米一个确定的回答，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杜尔米就一定要在里诺·奈特面前表现得非常宽容大度。非要说的话，为了权势，里诺有对自己幼弟一家下手的动机。

杜尔米情愿将一切开诚布公！从一个侦探的视角来看，他不能随意排除任何一个可能的嫌疑人。

他最开始想要来塔拉纳一趟，就是为了寻觅相关的线索；现在只不过是顺便解决一下北地的变故……人们不会真的以为他是纯粹为了北地才特地停留在塔拉纳的吧？

虽然他确实是个善良的小伙，但他还没有好心到那个地步。说白了，想要解决北地的事情，他直接冲北地就行了，何必来塔拉纳呢？

……里诺地了一气。或许是因为先前伊文思·奈特来信时语气过于忧心忡忡，所以里诺对于这个问题竟然也不算惊讶。

他知，此时此刻，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幽绿睛的年轻人，已经不再是他的亲属与小辈，而是神秘侧威名赫赫的面者，那位神秘莫测的【白日梦】先生。

他苦中作乐地想，父亲啊父亲、弟弟啊弟弟，你看咱们奈特家了个怎样不得了的大人啊。

“我能给的回答是，至少在家族内，从我父亲吉奥斯·奈特及其兄弟妹及其嗣，乃至于你父亲阿弗斯·奈特的兄弟妹，乃至于你的兄弟妹——我们这一派人，绝对没有对你的父母动手。我可以将相关的调查报告给你。”

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回答。

简而言之，就是从吉奥斯·奈特那一辈人（也包括他们本）往下的所有直系亲属，都没有对杜尔米的父母动手。

因此，杜尔米可以不用担心骨相残的可能。

而相对应的，吉奥斯往上的、或是更旁系一些的家族成员，情况就不一定了。

奈特家族是一个非常庞大的古老世家，耕耘凡俗世界与神秘侧都有千年的时光，底蕴厚，并且血脉众多。如今吉奥斯·奈特是家主，但是在一两百年前，这个家族说不定还是由另外的一系血脉掌握权柄的。

除此之外，塔拉纳放在明面上的王室血裔，也跟奈特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贵族家常见的联姻，以及女成员的嫁或是别居，这些姻亲关系也编织了一条广阔的人际关系网。

说真的，在杜尔米小时候，他父亲哄他睡觉的时候，常常就会随背诵奈特家族的族谱。阿弗斯还没背完三分之一呢，杜尔米就已经呼呼大睡了。

这让当时的小杜尔米十分敬畏父亲的家族。

当然了，他妈妈那边也不逞多让——奈特家族的血亲好歹还有别的姓氏，而弗尼瓦尔神殿那边全是姓弗尼瓦尔的！

……杜尔米凝视着里诺·奈特。

阿弗斯是吉奥斯与杜安娜的幼，这意味着阿弗斯与他的兄长、都有一定的年龄差距。

里诺是长兄，又多年经营世俗事务，上自有一番威严的气度，与阿弗斯那样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学者气质截然不同。可是，从面廓、五官细节来说，兄弟两个也颇为相似。

杜尔米不禁想，等到父亲再年长几岁，或许就会变成大伯这样的模样了。

可是，他的爸爸妈妈将永远长眠在墓园。未来的某一天，说不定杜尔米都要比他们更加年长了。

于是他笑着说：“好吧。我乐意相信您的说法。”

里诺不着痕迹地松了一气，他看了看时间，问：“到中午了，你饿了吗，杜尔米？我们可以先去吃顿饭，正好叫上你的那位……”

“助手，肯是我的助手与朋友。”杜尔米回答，“我猜他会很兴迎来这顿午餐的，我也一样。”

“那就好。”里诺便说，“……杜尔米，我很抱歉。”

他为了什么而歉呢？为了幼弟的死、为了兄弟与父亲之间难以调和的矛盾、为了家族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还是为了……最终的结局？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最后说：“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是我仍旧认为那是一场噩梦。”不论是哪个治世，“但我并非仅仅迎来这一场噩梦，而在这场噩梦之中，我也与我的父母一同死去……因此，我几乎以为这是一场藉了。”

不过是爸爸妈妈迷了路，还没到死亡的地界领走他迷失的亡魂。

他是不是该在这儿写个失招领？内容是：你们亲的小杜尔米委屈的亡魂。

但他很清楚，死亡也是这世上的疯狂之一。因此，他不知自己是半梦半醒、了噩梦，还是永远无法从这场梦中醒来。他甚至还替外域觉得委屈呢：到了最后，外域已经帮他了这么多事情，可他仍旧以为外域是一场噩梦。

他缓缓说：“我只想知真相。”

不只是父母死亡的真相，也是这世界的真相——而他知，父母死亡的真相，很有可能就是为了追逐这世界的真相。

在去吃饭之前，杜尔米问：“之前祖父母跟我说，很有可能是【墟】动的手，您认为这个猜测如何？”

里诺愣了一下，他思考了一下，最后说：“我认为有这可能，因为你父母的研究会令那些神秘侧的大人到反。但考虑到他们最后事的原因……我认为终究是有一些世俗势力的介。”

“什么？”

“因为他们最终是在一艘船上事的。神秘侧的大人应该有更多办法能杀人于无形。但如果是在森罗协会登记的一艘船，那恐怕他们还需要人手帮忙清除相应的痕迹。”

杜尔米想了想，就说：“我以为【海镜】的信徒就足以卷起风浪了，还需要别的什么人手吗？”

“但森罗协会也有办法实与调查。”里诺显然非常了解这一，“……我的意思是，如何让这艘船在特定的时刻抵达特定的地，迎接那场特定的风暴，同时还不会引人怀疑。

“从这个角度来说，杜尔米，我想你很有必要回忆一下当初在船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杜尔米愣了一下，略微怀疑地问：“也就是说，您更倾向于认为是有人想杀了我的父母，但不想亲自动手，所以就让底下的普通人来动手？”

“是的。神秘侧的大人没必要用这曲折的手法。”

杜尔米沉默不语。

里诺又说：“另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你现在应该已经意识到了，你父母在神秘侧都拥有着特殊的份背景，越是对神秘侧有所了解的人，就越是容易在这心态的影响下畏首畏尾。

“但对于普通人来说，他们并不在乎什么神秘侧的力量，他们只知这是两个手无缚之力的学者，看起来平平无奇、十分无害。普通人才会因为屈服于金钱或是权势，而忽略那些更层次的危险。”

“……买凶杀人吗？”杜尔米喃喃说。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甚至能解释他父母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死亡。

在两个治世，他们的死亡看上去都是一次意外：奥尔德斯治世的失足落，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海上风暴。

但这世上的任何一场意外，或许都是无数个偶然堆叠起来的必然。唯一的问题是，真的有人在背后推动着“偶然”的发生吗？

杜尔米也无法确认。

时至今日，杜尔米也仍旧倾向于，动手的人是与【海镜】的力量有关的人士，这是因为事情发生的地都是森罗海。

但奈特家族的直系血亲都已经排除了嫌疑，伊文思·奈特这样的神秘侧人士更是都已经成了杜尔米的领民。既然如此，还有别的什么值得怀疑的对象吗？

他突然有些遗憾，为了理亚玛利埃的问题，在万象湖的时候，他没来得及去往【墟】一探究竟。不过他当时询问本杰明·诺普，而本杰明叔叔更倾向于认为是教团动的手……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有些无语。

从可疑的意外、到森罗协会、然后到【墟】、最后到教团……这场调查何尝不是又一次的神秘侧探索之旅呢？

要是与利文斯通的那场连环杀人案一样，他随便想一想、凶手就从天而降就好了。可惜的是，这么久过去了，【白日梦】先生的力量反而始终不曾奏效。

午餐的时候，因为思考着这些问题，杜尔米一直心不在焉。哪怕席间致，杜尔米也没什么胃。

不过肯·林恩显然是大快朵颐，还与里诺聊了聊塔拉纳的情况，至少看起来也是宾主尽的。

午餐过后，里诺需要去理家族事务，他提前安排了塔拉纳这边的人行招待。不过杜尔米福至心灵，意识到这似乎是伯父给他的一个机会，让他能从另外一个角度接到塔拉纳这边的情况。

他们在会客厅等待。

肯看了看杜尔米，最后还是问：“伙计，你还好吗？”

“我？”杜尔米回过神，有奇怪地问，“我怎么了吗？”

“之前查案的时候，可没见过你这样失魂落魄的模样。”肯老老实实地说，“……是因为你父母的事情吗？”

杜尔米语，最后还是了。他坐在沙发上，随手抱住了一个抱枕，有懒洋洋地往后靠。他有些沮丧地说：“是啊。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我查了这么多的案，却还是没能查清他们的死亡。”

肯或许在想，那难不就是一场意外吗？一次不幸的海难……

可他知，既然他的朋友认为那可能是一场谋杀，那这应该就是一次残酷的谋杀。

于是肯就伸手拍了拍杜尔米的肩膀，他诚实地说：“你一定能查清楚的，杜尔米，我认识你这么久了，就没见你有任何解决不了的事情。”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他想，他爸妈也一定是这么想的。

斯人已逝，但活着的人仍旧在努力。

门传来了敲门声。杜尔米望了过去，瞧见一个金发碧的年轻男孩正走来。他穿着打扮十分华贵，显然是个塔拉纳本地的贵族，但年纪看起来不大，差不多十六七岁的样。

“你们好。”他姑且算是友好地说了一句，“我是理查德，理查德·克劳顿，是塔拉纳的公爵。”

杜尔米与肯对视了一。杜尔米好奇地问：“你这么年轻就是公爵了？”

理查德愣了一下，然后他涨红了脸，略微手足无措地说：“我、我妈妈不想当这个公爵，觉得社场合太麻烦了，所以就让我去应付……我才当上这个公爵没几天呢！”

结果北地就事了，他还没在社场上过任何风，别人就已经忘了他这个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公爵了。

“哦。”杜尔米压没听来理查德的言外之意，直接说，“那你也厉害的！”

理查德不着痕迹地了，虽然在场两个人都看不来他为了这次会面费了多长时间整理仪容，但总之他已经为自己到十足的骄傲了。

“很好。”理查德矜持地，“我是受奈特家族的邀请来接待两位客人，你们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是第一次来塔拉纳？或许我可以带你们去……”

“能请你介绍一下北地的那些城市吗？”杜尔米就说。

理查德明显地愣了一下，他茫然地问：“你来塔拉纳，却要问北地的城市？”

“是啊。”杜尔米心想，难不成在塔拉纳，人们也还没有警惕起来吗？“克劳顿公爵，您不会没去过北地吧？”

肯默默拿了记录本。

“我当然去过！”理查德立刻为自己争辩，“我去过维赛德斯、维普斯特，还有古斯塔斯，我甚至去过布哈瓦尼！”

杜尔米一怔，略微惊异地想，伯父该不会是知他十分好奇北地的情况，所以才特地请了这位小公爵过来吧？

“那就请您挨个说说吧，公爵大人。”杜尔米笑眯眯地说。

理查德看起来很不情愿这样地讲故事，不过对面是奈特家族的贵客，他也不能解决……说起来，对面这两个家伙是不是都没有自我介绍？

不过杜尔米当然不是那么没礼貌的人，他主动说：“对了，我是杜尔米·奈特，是个侦探。旁边这位是我的助手，肯·林恩。”

“哦，你是侦探……等等，你姓奈特？”

杜尔米泰然自若地：“没错。”

“……就这样？”

“什么？”杜尔米故作吃惊地问，“我是侦探与我是奈特之间，有什么特殊的关联吗？”

年轻的克劳顿公爵可能这辈也想不到有人放着奈特家族的权势不顾，非要去当什么莫名其妙的侦探……他看杜尔米的神简直像是在看一个愚不可及的傻。

但杜尔米被人当疯的时候也不少，被人当傻那就更是顺手的事。

他便说：“北地的城市？”

“……哦，好吧。我去过好几次维赛德斯，我父亲就是维赛德斯人，那里没什么意思，他们那个统治者不喜任何玩闹与嬉笑，整座城市都十分压抑，像是一座冷冰冰的冰雕。

“不过，那座城市的居民非常友好，还愿意跟我一起去雪原里打猎。而且，我还可以去河上冰钓……你们知什么是冰钓吗？在结冰的河上凿个，然后就可以垂钓了。我就钓起来过很大很大的鱼！

“维普斯特的氛围比维赛德斯好多了，我更喜维普斯特。那里有温泉，是我最喜的地方。除此之外，维普斯特人都很喜宣传曾经的那个维普斯特，你们知吗？就是毁在战火之中的那个维普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