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使用着他最年轻气盛、最意气风发时候的声音，英朗沉稳、平静从容。

真正令杜尔米到意外的，是他突然发觉，安德烈·法涅斯的声音和语气要比埃默森温和得多。

“只是来看看克里斯琴。”他说。

杜尔米愣了一会儿，没想到自己这就跟安德烈·法涅斯说上话了。他不是在白日吗，难不成突然来了外域？

他左右看看，望见广场上的人们仿佛陷了一更缓慢的、更停滞的时间的淌之中，所有人都变成了慢动作，几乎定格了。他不禁觉得帝皇之路的力量真是神奇。

他就试探地问：“陛下？”

“……你这么喊我？”安德烈·法涅斯略有意外，“……罢了，随你。”

杜尔米一瞬间摸准了安德烈·法涅斯的格——确实比埃默森温和多了！——于是他煞有介事地说：“陛下，我也是克里斯琴人啊，我甚至是从小听着您的故事长大的，我当然喊您陛下啦。”

那位【帝皇】略有微妙地沉默了片刻，一双石制成的睛似笑非笑地看了杜尔米一会儿。他琢磨着，杜尔米也不过是在克里斯琴生活了十三年——他甚至从未向【帝皇】许愿！

不过安德烈·法涅斯最终还是轻拿轻放地过了这个话题，不愿跟一个年轻人计较这小事。

杜尔米就问：“那么，陛下，果真是您取消了克里斯琴的宵禁吗？”

“的确如此。”安德烈·法涅斯坦诚回答，“克里斯琴是时候迎接自己真正的故事了，而不必成为法涅斯王朝、亦或是我的附庸。这座城市是我的领土、这些居民是我的民——但他们是时候成为他们自己的了。”

杜尔米若有所悟。

他以为安德烈·法涅斯了一个决定，而这个决定不必由任何人置喙，因为那是他注定要的一个决定。

这只是三百年，克里斯琴还能够依附法涅斯王朝曾经的荣光。但祂也已经在褪、在坠落。人们真的以为克里斯琴能延续法涅斯王朝的荣光吗？又或者，人们真的以为安德烈·法涅斯能够永远庇佑克里斯琴吗？

这只是一座城市，而这座城市需要寻找新的路。

因而杜尔米想了片刻，最后只是问了一个问题：“您投票了吗？”

“……什么？”

“克里斯琴的市长选举，您投票了吗？”

安德烈·法涅斯啼笑皆非：“我？你要我去投票么？”

“但您不也是克里斯琴的居民吗？”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哪怕您是住在天上，您也是克里斯琴的一员呀。”

这一票可能不会是决定的一票，不比肯·林恩这个利文斯通人，或者阿普里尔·格雷这样的克里斯琴人，更加重要或者更加有价值。

可是，安德烈·法涅斯，你不想为了你心的城市投票吗？

关于这座城市的命运，你或许已经掌控了太多次；那么这一次，你不必掌控，而只是与克里斯琴的其余所有人一起——共同决定未来的命运吧。

安德烈·法涅斯广场上散落着许多无人理会的选票，当然不是每一个克里斯琴人都会投票。

他们可能是因为对所有的市长候选人都不满意，也可能是单纯对自己的生活不满意，也可能是没时间去了解这一切的来龙去脉，所以就脆放弃了。

而杜尔米溜溜达达地走过去，看来看去，选了一张最净的，然后回到了安德烈·法涅斯的塑像之前。他如此随意地挑选，却不知是谁的选票能获得如此殊荣，成为安德烈·法涅斯的那一票。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您觉得哪一位候选人能够让这座城市重新焕发生机？”

“我不知。”安德烈·法涅斯言简意赅地回答。

杜尔米有些意外：“您竟然不知？”

“我要是知了，可就不能这么置事外地投票了。”安德烈·法涅斯便说，“所以我还是不知为好。”

“哦，我同意您这个想法，陛下，我再同意不过了。”杜尔米忍不住说，“有些事情一旦知了，就再也回不去了。譬如这个时候，我就在想……”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

“讲吧。”安德烈·法涅斯的语气没什么波动。

“我在想您会跟埃默森一样讲冷笑话吗？”

杜尔米一气说完这句话，然后缩了缩脑袋，就像是生怕那座雕塑长手来打他一下。

安德烈·法涅斯：“……”

他平静地回答：“我想我应该把我全的幽默都给埃默森了。”

杜尔米脱而：“那还只有那么一儿？！”

骤然的寂静。

杜尔米看着那双石睛，过了片刻，他不太确定地说：“所以那是个冷笑话，是吗？或者说，是个玩笑？呃，我应该笑一下吗？哈哈哈……您看我真的笑了！”

安德烈·法涅斯：“……”

他突然有儿理解埃默森对于这个年轻人的看法了。

“都不是。”他矢否认，“让我看看那张选票。”

“……真的？”杜尔米怀疑地问，不过这不耽误他把选票举起来，让雕塑的睛也能望见选票上的内容。

与此同时，杜尔米还在嘀嘀咕咕地说：“您知最近城里发生的事情吗？菲尔丁家族真是太过分了，给这座城市带来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您知城里死了很多贵族的事情吗？也不知那个诅咒是从哪儿来的……”

他知。他当然知。

“是【奇迹】。”安德烈·法涅斯说，“好了，就选艾莫斯·莱顿。”

“什么？”杜尔米就说，“……不过，您选艾莫斯，是因为这个名字跟‘埃默森’只差一个音节吗？”

安德烈·法涅斯差一儿就发了一声没好气的嗤笑——他以为杜尔米果真有那能耐，能让人维持不住那平静镇定的面孔。

杜尔米悻悻。他以为自己这个冷笑话讲得比安德烈·法涅斯、比埃默森都好！对吗？

“【奇迹】？”杜尔米又问，一边帮安德烈·法涅斯在选票上写写画画，一边想着他怎么就跟安德烈·法涅斯聊起天来了，“您的意思是，【奇迹】的力量直接参与了那场血案？”

“不，【奇迹】的力量直接导致了那场血案。”

杜尔米吃了一惊。他还以为【奇迹】的力量只是影响了赫德家族的老族长，还有琼·赫德的死里逃生——要不是【奇迹】给了琼·赫德一个奇迹，那么琼早就成为艾德蒙·菲尔丁的木偶了。

可是照安德烈·法涅斯的这个说法，【奇迹】这位神明直接造成了这场血案？至于吗？一位副神要特地动手杀死那些普普通通的微面者？

周围很安静，静得奇。

这明明是克里斯琴最闹、最嘈杂的时刻，但在这座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像周围，一切混都平息了，只余下一缕轻柔的风——是时光仍在动，但淌缓慢。

安德烈·法涅斯说：“因为【奇迹】想要杀死【时历】。”

杜尔米：“……”

什么玩意儿？

“而杀死【时历】就需要杀死【太】与【帝皇】，甚至于【海镜】，因为这些都是人类历史的锚。而其中最有可能实现的就是——杀死【帝皇】。”

杜尔米听得目瞪呆。

他一方面觉得安德烈·法涅斯真是坦诚，一儿也不像是那群神秘侧人士的作风，但另外一方面又觉得这位陛下实在太过坦诚、太过直白，信息量实在太大，他压思考不过来了！

“因而克里斯琴的这些贵族遭了难。与其说【奇迹】是在对付克里斯琴的贵族，倒不如说【奇迹】在杀死菲尔丁家族这样传承了法涅斯王朝荣光的血脉，借此来间接地削弱【帝皇】对于世界的影响力。”

安德烈·法涅斯的语气透一事不关己的漠然：“的确是个办法。只不过效果太慢。哪怕杀死一万个凡人，都抵不过神明一次眨的分量。”

“效果太慢？”杜尔米锐地反问，“可是，您……”

他最终迟疑了。不知是因为他不够熟悉安德烈·法涅斯，亦或是他不想碰这个问题背后的答案，他犹豫再三，都没能将那个问题问。

因而他略微烦扰地叹了一气，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也已经不言自明了。

“……我不明白。”最后杜尔米还是老老实实地说，“我不明白为什么……好像所有人、所有神，都在自己的选择、自己的决定……似乎在奔赴一个永远注定的命运。

“当您踏上帝皇之路的时候，您不是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运吗？可是，您现在了这个决定——我可不是说克里斯琴的宵禁——就好像您放弃了最初踏上这条路的目标一样。”

如今的安德烈·法涅斯，果真要迎来自己的结局了吗？

“我失败了。”安德烈·法涅斯说。

“失败了不能再来吗？”杜尔米诚恳地问。他想到了埃洛特。在埃洛特岛，他也曾经问过那位坦承认自己失败的使徒，问过一个类似的问题、也得到一个相似的回答。

他终于为安德烈·法涅斯填好了那张选票。他想，或许没人知，他们的安德烈陛下也投了票、也了选择。

“这并非重来与否的问题。”安德烈·法涅斯心平气和地回答，“而是另外一条必经之路。”

“……经过什么？”

“埃默森应该已经告诉你了，我也是教团缔造的一位神明。因而杀死我，也是为了杀死教团。恐怕这世上也只有我自己能杀死自己了。到了最后，我必须像是从未踏上过这条路一样，走到这条路的尽。”

安德烈·法涅斯无法杀死教团，因为哪怕他有千万分之一的杀死教团的可能，这可能、这份力量，也仍旧是教团到他手里的；他不可能用他们的武去对付他们。

而说到底，他也并非是杀死自己。千百年前，那个活着的安德烈·法涅斯就已经死了。

安德烈·法涅斯只是需要杀死——【帝皇】。

那座雕塑之上凝聚一个幻影，是千百年前的那个安德烈·法涅斯，那位君临天下的帝皇。

他的面孔仍是模糊不清的，或许是因为连他自己都忘记了自己昔日的模样；又或者，安德烈·法涅斯本就拥有许许多多的面孔，任何一张面孔都不足以代表全的他。

他只是起，从雕像之上走下来，走到了杜尔米的边，然后从杜尔米手里拿过了那一张选票。他黯淡的双眸静静地凝视着如今克里斯琴人的选择。

他淡漠地看了片刻，最终将这张选票掷投票箱。那一瞬间淹没在无数个克里斯琴人的选择之中，连【帝皇】本人可能都分不清孰是孰非。

“……法涅斯失败了。”安德烈·法涅斯说，“但■■会成功。”

“什么？”杜尔米惊愕地说，“您说话怎么还带符号的？”

安德烈·法涅斯：“……”

他终究是没忍住，地了一气。他觉得这小这话就跟他刚刚说他“长了睛”一样——怎么，他之前就没长睛吗？

“因为你暂时还不知那个名字！”安德烈·法涅斯没好气地说，“我说了来，而你不知、你无法聆听，那份知识过了你的大脑，但什么都没留下。等你该知的时候，你自然就知了！”

杜尔米觉得……呃、杜尔米觉得，这下谁还分得清安德烈·法涅斯和埃默森啊？

这不完完全全就是埃默森的语气吗？

“那您总得给我一儿提示吧。”杜尔米觉得自己有儿冤枉，“就这样大海捞针地寻找一个名字……”

他突然愣住了，然后匪夷所思地说：“等等，您说的不会是那个失落的——”

他刚刚还没想到，但安德烈·法涅斯一说“名字”、还是跟法涅斯相对的一个名字，杜尔米就立刻想到了那个失落的、覆灭的、却又与他无数次相逢的王朝与国度。

……可是，安德烈·法涅斯为什么会知？！

“别说来。”

那模糊的面孔却猛地转向了杜尔米，一字一顿地说：“你要去寻找祂，但你不要唤醒祂。这是白日，不是夜晚，更不是神秘侧的黑暗。”

杜尔米愣愣地，默默闭了嘴。

“一旦你说来……”安德烈·法涅斯声音低沉，“许多事情就不一样了。”

杜尔米仍是不明白。他不明白那个失落的国度意味着什么，也不明白安德烈·法涅斯的意思究竟是什么。说来又有什么不一样的？可他乐意听从这些前辈的嘱托，相信他们在神秘侧的经验。

“我知了。”杜尔米就老老实实地说，“我以后会注意的。”

【帝皇】的双眸注视着他，却产生了一丝叹息。祂想，这还是一个太年轻、太年轻太年轻的孩了。一个实际上还不满二十岁的孩——让他去肩负这个世界的重量吗？

但杜尔米还是好奇地问：“什么时候，是我该知的时候？”

安德烈·法涅斯似乎思考了一会儿，随后他说：“在我坠落过后，去法涅斯王朝的废墟之中寻找吧。或许你可以如愿以偿，或许你能从旧王朝的废墟之中，找寻新王朝的声息。”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说，“在法涅斯王朝的废墟之中寻找？可是，这听起来是不是有儿太荒谬了？”

他果真觉得这一切太荒谬了，即便这话是安德烈·法涅斯亲自说的，他也仍旧觉得这话太荒谬了。他站在这儿，称呼安德烈·法涅斯为“陛下”——而安德烈·法涅斯却要他去寻找那个新的王朝！

杜尔米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建立比法涅斯王朝更加盛大辉煌的王朝啊！

“——因此，安德烈·法涅斯必须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