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与其余那三神并列，所以就顺便被添了神话的传闻之中。

可【隐秘】真的是黑暗吗？

杜尔米古怪地想，如果将他知晓的这些事情完整地、全面地分析，那么【隐秘】似乎更接近于【力量】，而并非神话之中的黑暗……这对吗？

力量是隐秘的——最初【力量】的来源是【隐秘】。

神明拥有隐秘——神明的【力量】都来自于【隐秘】。

等到那恒初的四神陨灭，往后那永望的五神、那终末的六皇、那常正的七神，才终于享有了神明的威望与声名——因为【隐秘】已死，因为后来的神都承继了来自【隐秘】的力量。

可是，【隐秘】当真如此特殊吗？这样的说法几乎将【隐秘】看作了一切神明的源；如果祂真的这么特殊，那这位神明怎么可能陨灭？

杜尔米对这个猜想将信将疑。

况且，【星群】的神秘学象征来自于【隐秘】，而神秘学本质上是人类对于世界的一认知与分析的办法。从这个角度来说，【隐秘】即便疯狂、即便可怖，但怎么都不可能沦落到如今这样无人问津的地步。

那些海边灯塔的守灯人都仍旧铭记着【最初之火】的燃烧与光辉，【隐秘】怎么可能完全被人遗忘？

……神秘学、力量。

杜尔米突然一怔。

脑先生说：“您要知晓，人类能生存到如今、人类社会能发展到如今，这一切都建立在我们对于世界、对于大地、对于宇宙的认知与改造之上。我说的直白一，咱们如今的吃喝拉撒、衣住行，都建立在真理侧的力量之上。

“可是，从世界之初，周围的黑暗便始终存在着——火光照亮世界、驱散黑暗。因而‘黑暗’必定是与我们的世界、与真理侧相对的东西。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我们可以探索世界，那是否能探索黑暗呢？那么，探索黑暗又能得到什么呢？”

“……那就是神秘侧。”杜尔米喃喃说，“那就是神秘侧的力量。”

脑先生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满意：“看来您明白了。”

【隐秘】不是黑暗。

【隐秘】是黑暗的【力量】。

更确切来说，【隐秘】来自于人类对于“黑暗”的探索与追逐。

因此，即便【隐秘】陨落，但【力量】永存。只要那“黑暗”存续一天，只要这世上混、无序、疯狂、无知的隐秘之地继续存在，那么【力量】就永远不可能消散。

这就好像雨的神明已然沉眠，但【海镜】却依旧活跃一样。正如他们刚刚讨论的那样，力量是本质、神明是表象。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又突然了气：“我好像懂了一，又好像什么都没懂。因为，即便如此，‘黑暗’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您问我？”脑先生懒洋洋地说，“您看我像是能知晓这事儿的人吗？”

“那我也不知啊。”

杜尔米叹息一声，竟久违地会到无知的。他遥望着静谧的海面、朦胧的月光，还有那远方的世界尽。他无数次望见过类似的景象，并在无数个夜晚孤独地前行。

他意图探索世界，可世界却越来越大。他意图寻找答案，可真相却越发藏了雾。

隔了片刻，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这么说，您提到的那名法师，似乎更加支持雾兰神殿的看法？”

既然【隐秘】来自于人类对于黑暗的探索，那么这名法师的言下之意显然就是，人类是通过自己的探索才得到【隐秘】的力量，反倒是神明篡夺了人类的话语权——哈，神篡夺人，这可真是疯了。

“这我就不知了。”脑先生说，“在那名法师的年代，指不定人们还未曾知晓雾兰的存在吧。”

是啊、是啊。雾兰抵达谢兰的时代，是那常正的七神已经注定的时代。

若是雾兰早一步抵达，那么雾兰神殿的观念会为神历与神战带去怎样的改变呢？可是，若是神战未曾平息、若是神历不曾终结，那么雾兰也不可能现在世人的面前。

那广袤的遥远的神秘的大陆，竟然也只是一位神的妄想。

想到这里，杜尔米竟然猝不及防地笑了起来。他惊异且欣喜地说：“哎呀，脑先生，我真没想到，如今的我竟然已经知晓这么多了！”

“哦？”脑先生怀疑地说。

他大约是在怀疑杜尔米到底知晓多少，但杜尔米很大方地不跟他计较这个。

杜尔米只是认认真真地说：“在我发的时候，我连‘力量’是什么都不知；而如今，我却已经了解了这么多，不仅仅是神秘学知识、不仅仅是那些广袤的层域，更是那些历史、那些往日。

“我甚至不禁在想，倘若‘黑暗’从未存在、人们不需要追求神秘学知识来在这个世界之中苟活，倘若我们只是在真理侧求索与追寻，那么我们的世界可能会变成另外一番面貌吧。”

或许……神秘侧也有神秘侧存在的必要。杜尔米想。只是如今真理侧显得式微，而神秘侧也不应该叫神秘。

脑先生倒是很能理解这觉，他便说：“您这样的想法，我也曾经有过。”

“真的？”杜尔米惊异地说。

“十多年前，我刚刚成年的时候，我母亲拿了两块饼给我，问我要选哪一块。”脑先生散漫地提及了往事，“我觉得奇怪，就问，这两块饼又有什么区别？

“我母亲便说，那是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区别，一块是我继承家族财产、承担真理侧的职责，另一块是我步神秘侧的大门、去寻找一位神明的路途。

“我仍旧觉得奇怪，就随便挑选了一块。时至今日，我甚至不知我到底选了哪一块。我只是问我的母亲，选择哪一块，重要吗？如果我后悔了呢？如果我想全都收中呢？

“我的母亲就将另外一块就到了我的手中。她告诉我，‘并不重要。因为一样是你的选择，一样是我的馈赠。’

“我后来只是对神秘侧到了好奇，于是就加了【塔】。如果您问现在的我，那两块饼我究竟会选择哪一块……那么，我可能一块都不会选。

“因为，我不喜选择。”

“哦？”

“确切来说，我不喜选择的义，就好像得到一样东西，就必须舍弃一样东西。”脑先生戏谑地说，“……就好像，神明将那些力量摆在我们的面前，就真的能让我们选择一样。”

他从来不敬神明、从来戏谑散漫。

可要是让他回到那一天，去面对母亲手中的两块饼，或许他也会随意地选择一块——不去思考背后的义、不去执着选择的代价；而只是听从母亲的期望，去得到一个关乎未来的决定。

“我们终究得踏上自己的路。”三十多岁的海沃德·诺伊斯惆怅地叹，“这不是选择，只是人类仅仅拥有这么长的时间，从生到死；或碌碌无为，或功成名就。”

杜尔米想了想，就说：“可是，那群记录者……”

“那群记录者？”脑先生冷嘲一声，“可即便更换了治世，人们的生命得到延长了吗？譬如我们如今也不过是在这三百年的时光之中兜兜转转，找不到一个路。”

杜尔米明白地，总结说：“意思就是，不怎么样，您总归要去考试。”

脑先生：“……”

“你总结的什么玩意儿？！”他暴怒地说，甚至忘了对面者保持应有与基本的尊敬，“有你这样总结的吗？我是这个意思吗？”

杜尔米委委屈屈地说：“我没说错吧？这不就是您的意思吗？与其执着那些虚无缥缈的选择与可能，不如低看看下正在的事情……对吗？”

脑先生沉默了。因为杜尔米没说错。

“所以，您还是得去考试。”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即便换了一个治世、即便您选择承接真理侧的职责，可您也仍旧要考试——这么一看，您也拥有万千变化之中的不变；哎呀，您也算是面者了！”

脑先生：“……”

他算是哪门的面者！

神啊，这世上为什么不拥有一位考试之神呢？要是有的话，他愿意敬拜这位神明两次：其一保佑他通过【群星会幕】，其二诅咒【白日梦】先生永远考试不及格！

脑先生万分暗地想。

而杜尔米还不知脑先生如此诅咒他，甚至还好心地对脑先生说：“对了，让我提醒您一件事情吧。”

“什么？”脑先生狐疑地问。

他决定了，要是对方提醒他“记得复习”，那他一定会将自己的脑砸到【白日梦】先生的上！

杜尔米却笑地说：“常正的七神。”

“……什么？”

“常正的七神。”杜尔米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这算我题吗？可是，我也不知【星群】今年都编了什么考试题目……呸呸，我要忘掉埃默森的那个冷笑话。但我觉得【星群】将这事儿编题目的可能还大的。”

那常正的七神。这是一个时代的序幕、也是一个时代的落幕。

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那终末的六皇、那常正的七神。哪一个不是呢？

甚至于那世界的两端，都已经昭示了人类与世界的未来路。人们只是踏上这条路，却不知尽究竟有什么。

杜尔米望着那从千年万年前便照耀世界的星光——这星星的光辉无法像太那样照亮世界，可是也落下冰冷的、晦暗的、无动于衷的光。人们望见的星星的光，是来自多少年前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