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觉她的生活仍是原先那般散漫悠闲。

“完完全全就是一位典型的、正常的贵族小呀。便有人问。如何能看她疯了？

“至于那些说她疯了的人，其实也说不个所以然来。他们只是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可这位贵族小刚刚订婚，过些时日就要与未婚夫完婚——单是为了准备婚期，她有些变了情，这也是很常见的事情吧？

“……不、绝不是。绝不是因为这个。

“她的疯狂一定是现在某些细枝末节的、令人不安的细节之中的。她的疯狂一定不是只有少数人注意到，一定是有许多人都在某一个瞬间察觉到了她的怪异、她的扭曲，她那森晦暗又腐朽枯败的面容……她那双睛……

“一定是她那双艳红的双，不经意间吞咽了动鲜红的块；一定是她那双苍白纤细的手，轻轻搭在她那紫的沉重裙摆之上；一定是她那轻柔怪异的声音，随着凛冽的风声一同传了人们的耳朵，细细地钻他们的脑髓。

“没人知。没人知，第一个到恐惧的，是她的父亲。

“那天他一如既往地回家，想着去跟女儿叮嘱一下婚后的某些事情，比如两个家族的利益联合与割。那时他的脑里一定满是这些俗务，但他就这么仔仔细细地琢磨着。

“随后，他停在她的卧室门，听闻里传来一阵低低的歌谣声。不，不是歌谣。是一离奇的、起伏的声线。他听见海随之倾覆而来，万钧海轰然淹没了世间的一切声息。

“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发觉自己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在颤抖。一不知名的恐惧也同样淹没了他，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那扇房门，却不敢真的推开，去看看他的女儿变成了怎样的怪。

“第二日，他望见她一如往常那般现在早餐桌旁，笑容和煦柔婉，绝对是贵族小的典范。

“他便问，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他的女儿回答，并且一丝难以形容的笑，像是意味长，又像是某笑的假面烙印在她的脸上。从未有那般好的睡眠。她说。

“于是城里突然传起一些古怪的言。人们说她在家中待嫁，却了个噩梦，使她整个人都疯得不成样。

“人们却发觉她的越发艳、她的面颊越发苍白、她的姿越发、她的双手越发纤细。第一个贵族青年捺不住，冲动地向她示的时候，恰巧她的未婚夫也在现场。

“她的未婚夫是个同样典型的面又矜持的贵族青年，因这份烈的示而怒不可遏，却又不能在这样的场面下不顾风度。她忍不住笑了，那笑声像是一条弯弯的蛇，钻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您说笑了。她又说。我便已经是待嫁之，将要嫁人妇，怎能接受您的示？

“她的话即便如此妥当贴切，人们也不能说他们就真的信了她。好似有某于她、大于她的东西，已经彻底攫取了她的、她的灵魂，如同木偶一般摆着她、也而摆着他们。

“那影便覆盖了他们的每一个人——连城里的一缕风，都是那影的座下宾。

“……她的手指是不是过于纤长了？她的是不是偶尔也会控制不住地咧开，就像是张大的野兽的？她的躯是不是有时也会摇摇摆摆，像是某奇异的生？

“她的裙摆，是不是变得越发庞大，好似只有这样，才能遮住她丑陋的塌陷的愚钝的泛滥的？

“她依偎在她的未婚夫的旁，意味不明地说，若是要她接受那份，人们得去海寻找一粒珍珠。得她赏识的珍珠，才是世间至上的珍宝。

“那我呢？亲的，我也要去寻一粒珍珠吗？她的未婚夫问。

“不。亲的，你当然不用。你已然是我的珍宝了。她回答。

“她的未婚夫这才满意地笑了。他拥抱着她，却又好像她拥有着他。

“婚约的日越发近了，那些跃跃试的贵族青年们，想要在此之前，去打捞起一粒合她心意的珍珠……

“……

“啊啊啊啊我写不来！这该死的故事，这该死的邪神，这该死的贵族！我杀了你们，啊啊啊啊！为什么我的脑就像是粉碎的面包渣？一块烂了的豆腐，一堆血红红的泥，一条脱的海带！邪神脆先把我吃了吧！”

杜尔米：“……”

他没忍住笑了起来。

别的不说，他觉得小说家最后这段可谓是真情实、人肺腑！

他慢慢悠悠地叹了一气，重新翻阅并且整理着小说家远而来的手稿。

他觉得故事的发展其实有意思的。与邪神互换灵魂的贵族小，似乎也隐约展现了属于邪神的扭曲面貌。可是，接下来呢？难不成小说家要写那可怜的未婚夫与邪神的婚后故事吗？他们不会要生孩吧！

杜尔米不禁哆嗦了一下，只觉得他虽然已经见识过神秘侧许多不可思议的故事了，但这个发展还是有超乎想象了。

他又拿起小说家单独寄给他的那封信。

“……想必您已经看过那一份手稿了。那是初版。但我对此并不满意。

“我不是真的想写什么情纠葛，您应该明白的。但可能是我这次与朋友一同游，参与了那些贵族的日常生活，听闻了许多离奇混的故事——那些贵族的故事，还有他们的纠葛——所以我竟然也满脑都是这样的情情了。

“对了，不知您是否听说过，城里的八百私生的故事？意思是，这城里有八百个贵族的私生，每一个都有来历，有名有姓也有。

“可这八百个私生不可能每一个都成为贵族少爷或者贵族小，所以他们得彼此厮杀、彼此斗争，在猎场里如同猎也如同猎人一般彼此倾轧，最后仅有两个能脱颖而。

“您问为什么是两个？恐怕是上人想多一乐趣，比如瞧这些私生们彼此联合又相互排挤，又比如看那些痴男怨女装模作样地许诺终生。

“但也或许，最终的名额仍旧只有一个，只是上人仍想从这两个里重新挑选——必须让选择权握在他们的手中，才能让这八百个私生真的咬牙切齿地前。

“听起来真像是故事，对吗？与这些真的贵族比起来，我的故事就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更何况，若是听多了这伙人鱼乡里、欺男霸女的故事，我只恨不得让邪神将他们全杀了了事！还玩什么贵族小的把戏。

“只是人们往往将自己的想法投放到他人的上。事到如今，我竟然对我为什么要写这样一个故事而到困惑了。我只是觉得这个故事有意思，只是觉得这样一个想法、一个发展，会使得我贫瘠的人生也随之彩起来。

“可是，虚幻的故事终究只是故事，而我的人生也不会因为一个故事而变得丰富。

“您会在人生的某一个时刻到困惑吗？说来惭愧，我与友人门打猎、混迹在贵族群之中的时候，虽然我满心不屑，可我的确堪称享受。或许这就是人类吧。

“我说我是个小说家，于是他们都好奇我写什么小说。我却不敢说，更何况，其实我也不知我想写什么；我的读者也不比我更早看到我的小说！

“……好吧，我承认，只是我似乎太久没给您写信了，所以才匆匆忙忙给您写上一封信、跟您说说我的近况。这些时日我到万分愧疚，因为我压没写多少……

“您近况如何？一切顺利吗？我想城里这些贵族的烂事我是再也不想听闻了，所以接下来准备去野外逛逛。去那荒野之地、去那遥远的大自然，去会一下世界的另外一面。

“您知晓我来自北地吗？我已经开始想念北地的烈酒、凛冽的狂风、洁的雪山……我年幼的时候，每逢夜，还时常能听闻凄厉的狼嚎……后来我妈妈说，我不过是听见了风。

“想来大海也是同样狂放而灿烂的。您觉得我趟海怎么样？只是，听闻在森罗海上航行是桩危险的事情。可我确实有些腻烦了城里的生活。我还想着那位邪神——海底的邪神，我是不是应该去瞧瞧大海？

“这些都不过是未来的遥远规划。跟您絮絮叨叨这么多，让您听了我的抱怨与糊不清的嘟哝，真是劳驾。

“期待您的回信！

“也但愿您的回信抵达的时刻，我已经能理直气壮地说一句：我写完了！”

杜尔米颇为惊异地抖了抖信纸，为其中的某些细节到匪夷所思。

小说家准备海？这个时候的小说家？

他突然意识到，倘若他最初遇到的那个小说家已经决定海，那么这个决定的来源很有可能是他后来才遇到的这个小说家——也就是说，他先遇到了结果，后遇到了成因。

小说家是因为待在城里写不小说、又厌烦了城里那些贵族的面貌，所以才决定海的。

杜尔米之前一直暗暗为小说家那些森诡谲的小说而吃惊，可或许小说家最初也不是这样的，瞧他写的这个贵族小的故事，不是很有些喜剧效果吗？

可当他去了森罗海，困在那样沉无望的海的包围之中，他便越发地疯狂了——就好像是他笔下的那个贵族小，在无知无觉的时刻便被邪神偷走了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