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随即，他又意识到，这事儿其实也有办法讲得通。

一位神明怎么可能不铭记时间？那可是一位神，祂总不可能真的如同一个人一样莽撞混、记极差吧？

……是因为祂的力量现了问题。

是因为，祂窃夺而来的力量始终在沸腾、始终在活跃、始终在燃烧，所以祂偶尔无法压制这样的烈，所以祂必定会在某些时刻变得疯狂、变得怪异、变得不可知晓。

而祂是太，祂与每一日的昼夜分割有关。因此祂变得不时刻行走，因此夏日与冬日的祂有着截然不同的表现。

因此，【太】是一位不守时的神明。

……正如莱拉女士所说，许多答案、许多征兆，乃至于许多真相，全都早已经呈现在他的面前；而他只是没有想明白，没有意识到、发觉到，没有顺着线索与表象，一路抵达其本质、其源。

可他怎么能想得到？可这样的真相怎么能想得到？！

朱厄尔·伯里望着那所谓的【白日梦】先生脸上浮现的震惊、恍惚、愕然的表情，却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

她可不是笑这位无知无觉的面者——或许人们情愿所有的面者都是无知无觉的——而是笑这世上的许多人，他们都不曾知晓，自己信仰的神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笑完之后，她又语气沉沉地说：“算了，太教廷就太教廷吧。或许我也该回去看看，去看看那些家伙如今的面目与境。二十年前，他们厌恶地看着我；二十年之后，我要看看他们是否仍旧憎恨。”

这信仰却让他们学会憎恨、学会厌恶。人们却还是飞蛾扑火地投这样的信仰之中。或者，他们所求从来不是这份信仰，而是这份信仰能给他们带来什么东西。

太教廷。哈，太教廷。

森罗协会世俗得要命，可他们甘于世俗，甚至营造这样一俗不可耐的对外形象；太教廷却不一样，明明他们的每一件衣服、每一发丝都渗满了世俗的恶心气味，却还以为自己在上、永远纯洁。

想到这里，朱厄尔轻轻地冷笑一声，然后就不言不语地撇过，不再说话了。

杜尔米地望了她一，怔了片刻，然后把欧内斯特喊过来，让他帮忙看着她。

“当然，如您所愿。”欧内斯特说，觉自己像是个随叫随到的男仆，“那么，您准备……？”

“我准备？”

杜尔米侧过，望向布卢默家族的宴会，望向波尔普恩低错落的城市，望向远方蛰伏却将要扑来的塔拉山脉，望向这日暮沉沉的又一个夜晚……

他突然烦恼地说：“神啊神，你们满嘴都是神。可神有什么用？这个时候，还不是得指望自己？”

欧内斯特想了想，安安分分地闭了嘴。

“……我准备拯救这座摇摇坠的城市。”杜尔米说，“当然，这不是说我指望自己青史留名还是怎么的，那听起来还怪麻的。只不过，我并不想看到那副画面彻底成真。”

欧内斯特知自己应该任由这位【白日梦】先生自说自话，但他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什么画面？”

那双幽绿的睛盯着他看了一，然后这双睛的主人突然一笑，莫名其妙地说：“你知你是怎么死的吗？”

欧内斯特一怔。

而【白日梦】先生伸手指了指那停转的钟楼，笑意地说：“那生锈的指针脱落了，然后从你的心扎了下去，把你整个人都穿了过去，然后砸在了地上。”

欧内斯特到脑门一阵发凉。今夜多半得个噩梦了，他想。

而他知——那未必是虚假的。以他的实力与见闻，他当然知，那场景可能只是并未发生在他这条路、他这段历史之中，但这一抹虚影却有可能降临在“别的他”的上。

一些面者能够知晓这些事情，是因为祂们的存在纵贯了无数的层域、无数的时光。而能够到这一的面者，无一例外都是无可匹敌的者，起码微面者不可能对抗祂们。

欧内斯特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更恭敬些。

与此同时他还在心中疑惑地想，既然如此，这位【白日梦】先生为什么仍旧要当那个杜尔米·奈特？

杜尔米又说：“至于其他人的结局……说实话，你上就会知的。”

欧内斯特微怔，他下意识想说什么。

可突如其来的一阵剧烈的晃动，让他差就没能站稳，自然也就没能说自己想说的话。

他惊愕地抬，望见周围的一切都在摇晃。人们接二连三地跌倒，惊讶的声音此起彼伏。甜品台上那些漂亮致的糕也跌在地上，像是一团烂猩红的泥，预示了所有人理应的结局。

更远，从这座庄园向波尔普恩的东面望去，他们能望见与黄昏最后的余晖相辉映的剧烈火光，就爆发在这座城市与塔拉山脉的界之。

在一阵晃动过后，悬崖之上的城市暂且平静了下来。但人们面面相觑，却察觉到一丝更为不祥的预。

是地震吗？可地震为什么会伴随那样烈、几乎照亮天空的火光？是山坡吗？可难是他们所在的这座庞大的城市，将要从那广袤的塔拉山脉的侧落吗？这怎么可能！

若是有人错过了傍晚之前的那一次撤离，他们如今再往波尔普恩东面前，意图逃离这座悬崖孤岛一般的城市的话，那么他们会发现，就在城市的边沿，在通往矿场的必经之路上，地面却裂开了一渊一般的隙。

这隙还在不断不断地变大，如同天堑一般隔开了耸的城市与更平坦一些的荒地。

在这里，晃动与火光仍在持续不断地发生着，从地底开始蔓延，意图要将那座城市整个儿掀翻。

“……哎呀。”杜尔米轻声嘟哝了一句，“我得抓时间了。”

欧内斯特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并不担心自己会死在这里，更何况这位【白日梦】先生已经提醒他需要注意什么。旁边就是大海，【海镜】的眷者不可能死在海洋的庇佑之中，他甚至有能耐庇佑此地的其他人。

可是，他无力对抗整座城市的坠落与崩塌。

一些人已经在刚刚的晃动之下受了伤，布卢默家族的仆人正忙着给他们行简单的止血与包扎。更有一些人已经惶恐地逃离了庄园，要在外面寻找路。但外显然也不平静。

他问：“您要阻止这一切吗？”

“这我就不知了。”杜尔米说，“如果土地真的开裂，那么多克希尔的力量好像还不能充当粘合剂吧。所以，只能用别的办法来解决了。”

“多克希尔的力量？”欧内斯特下意识惊异地重复，“可是……”

可是，如今哪里还有多克希尔的力量？

随后他又立即意识到，前这可是【白日梦】先生。既然是一场白日梦，那么就什么都有可能。

……事到如今，却是这个在无数风言风语之中，为所有人所敬畏、所恐惧、所不安、所反的【白日梦】先生，将要为波尔普恩力挽狂澜。

欧内斯特不由得屏息片刻，随后他缓缓地、低声地，从未像此刻这般恳切与真诚地说：“那么，愿您一切顺利。”

“但愿如此。”

杜尔米笑着朝着欧内斯特挥挥手，然后照多克·希尔·多克希尔的说法，他抬脚，试探地往空中迈了一步。

他踩上了一个无形的阶梯。

第249章 盛大钟声

人们会望见这样一个奇异的场景。

在城市的东面，火光冲天、土地晃动，可怖又张扬的裂仍在蔓延，就像是疯狂的兽之；而在城市的西面，一个年轻人的影正在一步一步迈向更的天空。

“……这有像是爬山。”杜尔米了一气，有不敢往下看，“关键问题在于，你抬脚的时候，还不知自己究竟得爬多少个台阶。”

要不是觉得这时候肯定有人盯着自己看，那他铁定坐下来先歇一会儿了。

该死的正装压不适合这样的场景，除了能让他显得更威风一、更气派一，还能有什么用？

杜尔米又安安静静地走了两步，然后忍不住嘀咕说：“空之神殿为什么不能脆让自己飞起来！他们竟然还要爬楼梯。这到底是尊重天空还是不尊重天空？”

越的地方，就越是风声烈烈，吞没了他的呢喃碎语。

终于，他停了下来。这个时候他已经站在了能够俯瞰人世的度。夜晚遥远的星光多只能照亮路过的一缕云，而那座闪着火光的城市才是真正夺目的存在。

他能望见人们挣扎、求生，又或者哭逃、离散。他不知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还是一段终究沉没的过往。

从这样的度往下望，他发现波尔普恩这座城市，真的像是要一块将要从山上落下来的石。而他的，却是将这块石推上去。

“多克希尔的力量啊。”他叹着。

耳旁的风声带来一阵又一阵混、嘈杂的低语，有的来自全然陌生的人类，有的来自塔拉山脉里的一草，有的来自他的领民们。他耐心地听着，并且了解着现在的情况。

在波尔普恩西面海域之上，成群的船只正停泊在这里。船上有上千人之多，是在森罗协会的安排下疏散至此的，都是船员或者附近的工作人员。除此之外，地势最低的港区域，以及森罗协会的驻地之内，还聚集着大几千人。

在波尔普恩东面城区之外，矿场里还有上千的淘金客与矿工。或许他们仍旧对将要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因而还埋沉浸在自己掘金的野望之中。

此地还有着从波尔普恩城区撤离过来的普通民众，数量甚至接近万人，一半是太教廷的骑士们说服他们离开的，一半是政务署的员工们努力劝服他们离开的。

至于此时的波尔普恩城内，还没离开的人也还有许多，比如参加布卢默家族宴会的宾客们、酒馆里喝得烂醉的酒鬼们、没意识到究竟发生什么事情的茫然群众、即便意识到什么但也仍要在这里等待一个机会的野心家……

这些人数加起来起码还有两三万，他们仍旧待在这座城市里面。

而他们之中的许多人都已经受了伤，死亡恐怕也是难免的事。不过，在这个时候离开波尔普恩，总归还是来得及的，因为东面的那条裂还没那么庞大，稍微迈个步还是能够跨过去的。

此外，一群来自矿场的暴徒正在城市之中烧杀掳掠，这一步加剧了城内的混，也造成了不小的伤亡，但城内的治安官与警员们也已经在努力制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