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已然无人提起的那位岛主先生，最终想到西岛宁静的、漫长的——死寂的——夜晚，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惊悚背后潜藏着一不知名的颤栗。

过往在森罗海上航行的日，他时常能梦见一个平静的、年轻女人的声音，他听见那个声音一直在说，“记住你的承诺，朱利安·邓莫尔。”

那个声音像是在墙上细细爬行、伸展的爬山虎，某与他存在的空间一同静谧生长的植。他能发觉那个声音的存在，却不知对方从何而来。是因为朱利安·邓莫尔，是因为他取代了一个死人的份。

他承认了这个份、这个姓名，便承接了这份因果、这个承诺。

但是近来那个声音却突然消失了。他的夜晚与梦境不再充斥那个声音的促与提醒，他能睡个好觉；可他却反而不能顺利眠了。

他吓得半死。

以他对神秘学的了解，他不会轻易地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这个声音的纠缠。他更不会以为，自己是无意中达成了那个承诺，所以就成功结束了这个麻烦。

朱利安·邓莫尔、朱利安·邓莫尔……他在心中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他想到西岛发生了一场死亡又发生了一场复活，不禁将手轻轻置于自己的。他是木偶，所以连心都是模仿来的，而非真实动的。

他却担心自己的心脏真的动起来——他却担心，那个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复活在了木偶的上。

“……船长？”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朱利安回过神，去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绿睛的手学徒。朱利安也认识这个年轻人：“杜尔米？”

“领航员先生叫我来找您。”杜尔米老老实实地说，“他说要跟您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航线。”

朱利安默然，心想总算是要抵达雾兰了。再在白橡木号上待下去，他真疑心自己快疯了。

他就要越过杜尔米，离开船长室，但这个时候却听见那个年轻学徒说：“对了，船长，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朱利安不是很想应付这个学徒，但他也不是很想应付领航员。相比之下，不妨在手学徒这里浪费一时间好了。他就停了下来，主动询问。

“在抵达雾兰之后，您有什么打算呢？”杜尔米好奇地问，“您还准备带着这一船人返回谢兰吗？”

朱利安的心脏几乎都缩起来——假如他那颗木心脏真能缩一缩的话——他严厉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怀疑我会抛下这艘船吗？我可是船长！”

杜尔米意义不明地挑了挑眉：“哦，您当然是船长。真抱歉，我不是在怀疑您，我只是觉雾兰实在是太陌生了，所以担心找不到回家的路呀。”

通常而言，一艘船在抵达目的地之后，乘客们自然是各寻路，船员们则是听从船长的想法——探索、或是驻扎。

如今这个年代，虽然不是奥尔德斯治世早期那真正“探索狂”的时期，但雾兰的许多地界人们也都没有去到过，仍旧有着可供探索、可供寻找的无名宝藏。

船员们可能在抵达大陆的时候摇一变，要么成为商贩，要么成为探险家、旅行家。除非真正确定与一支船队彻底绑定，普通的手们其实在靠岸之后有着相当大的自主权。

白橡木号可能在抵达雾兰之后又换一批新的手，再重新启航。

当然，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已经在森罗海航行二十年之久，他早就有了一批合作多年的船员。只是因为之前的意外与这次航的匆忙，所以这次还是换了不少人。

譬如杜尔米这样的手学徒，在成为正式手之后，是否还能成为白橡木号的船员呢？这就得看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是否乐意招募他们了。

乍一听，杜尔米的担忧当然是很正常的。况且他还年轻，这样的年纪担忧自己未来工作前景，为此提前探寻自己上司的风——只是他问得太直白了——就更加合情合理了。

但朱利安·邓莫尔却觉得不正常。越是靠近雾兰，他就越是到一丝不对劲。那是一冥冥之中的怪异与不安，令他坐立难安。

“你究竟想问什么？”朱利安冷冰冰地说。

“我只是担心……”杜尔米靠在栏杆上，哀叹一声，“我当然也不想担心，可白橡木号毕竟来自我妈妈，所以我还是得担心。”

木偶突然僵住了，这是因为背后的木偶大师的脑已是一片空白。

……什么？这个幽绿睛的年轻人，他在说什么？

“我在担心，您要是参与到神的争夺之中，万一丢了命，那咱们的白橡木号可怎么办啊？不会黑橡木号才是这艘船真正的归宿吧？怪不得是一艘幽灵船呢！”

木偶大师的心中已是一片惊骇，他不可思议地望着那个站立在木偶前的年轻人，心中简直匪夷所思——是了，他对这个年轻学徒的印象是什么？不合时宜的好奇心，以及……将甲板打理得很净？

除了这个，杜尔米·奈特在他的里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手学徒，甚至普通过了；因他生惯养，压不适合当个手。

他甚至有嫌弃这孩的纵，因为他曾经望见这孩跟厨师多讨要两粒青豆。

可现在这个年轻学徒在说什么？他知什么？

“……对了，别误了时间。”杜尔米嘀嘀咕咕地说了一句，然后他侧过，拉长了声音懒懒散散地说，“船长——您先去领航员先生那边吧。他正在等待咱们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而您才是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对吧？”

随后，在木偶惊骇的目光之中，空气中凭空勾勒一个男人的影。那是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年长的船长神态温和、沉稳、从容，他甚至朝着木偶了，然后熟门熟路地去找人了。

木偶大师：“……”

不对劲。很不对劲。难他今天起床睁的方式不对？这世界怎么变成这样了！

明明朱利安·邓莫尔已经死了，他又从哪里活过来的？！

“您不是也知西岛发生了什么事吗？”杜尔米饶有兴致地说，“朱利安的复活很不可思议吗？他只是恰逢其会罢了。”

朱利安·邓莫尔只是凑巧等来了一个将自己真心实意代份的木偶大师、一个真的准备往历史的画卷之中刻下姓名的历史的化妆师，以及，【白日梦】先生。

这么说来，要让朱利安·邓莫尔活下来，起码需要一位选民、一位眷者或是使徒，以及一位面者。

哎呀，船长的命太值钱了！

杜尔米笑嘻嘻地说：“您惊讶什么呢？您不是也承认自己是朱利安·邓莫尔吗？不然朱利安·邓莫尔与我妈妈的协议可不会延续到您的上。

“再说了，这一路以来，其实您得不错呢。瞧吧，咱们的船可是安安稳稳地航行到了西岛——好吧，不那么安稳——但我们都快到雾兰了！所以您也可以说是一个勉合格的船长了吧！”

木偶嘴角搐，他只觉得所有发生的一切都让他目不暇接，但这个年轻的学徒——不他是谁——实在是话太多了！

他勉意识到，自己份败、目的败，而且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还回来了。这可真是糟糕。

他心中暗恨，但已经准备离去。至于这个木偶，恐怕已经是无用的东西……

……然后他停住了。

他又试了一下，还是停住了。他匪夷所思地望向那个幽绿睛的青年。

“……啊，您这是怎么了？”杜尔米故作惊异地问，“腰闪了？”

木偶：“……”

他简直要抓狂了。

于是杜尔米笑了起来。暮将要垂落、黄昏将要抵达，因此那笑容有一离奇、诡异之。他语气幽幽地说：“差忘了，您好像还不知我妈妈与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究竟定下了怎样的承诺吧？”

木偶张了张，最终还是问：“什么承诺？”

这下杜尔米很快——很幸灾乐祸——地说：“朱利安·邓莫尔是我妈妈的家臣。如今我妈妈已经离世了，而您成了朱利安·邓莫尔，那么，您就是我的家臣咯。”

木偶大师前一黑。

他——他费尽心思、心积虑、调查多年，才最终选定了朱利安·邓莫尔。结果朱利安·邓莫尔是别人的家臣？你都家臣了，你还在外面当船长？！你既然是家臣你还在外面招摇过市！

木偶大师在心中恶狠狠地骂着，并且觉得他的未来恐怕不妙、非常不妙。

他惊慌失措地推动着自己的椅，可推了两下，才意识到自己别无选择。他自己是个废人，而筹谋多年才最终选定的份，却又成了一个新的牢笼……这个结果既让他到稽，又让他到苦涩。

于是他突然地冷静下来。

在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别的路之后，他沉默片刻，然后问：“所以，你想怎么办？”

“……啊？”

“既然你来到我的面前说这些话，你有什么目的？”

杜尔米愣了一瞬，思考片刻，然后耸了耸肩：“没什么目的。”

这回到木偶茫然地“啊”了一声。

杜尔米继续说：“我只是觉得，既然白橡木号又要重新启航了，那不如说清楚一比较好。万一接下来又现什么意外，那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也能把力；跟你说清楚，免得你到时候反而惊慌失措。”

木偶大师：“……”

他简直困惑地望着这个年轻人理所当然的表情。现在的年轻人都成这样了吗？

“哦，我好像明白您的意思了。”杜尔米突然又换回了‘您’这个称呼，并且笑眯眯地说，“您以为我会对您什么不好的事情？譬如杀了您，或者永远地放逐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