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停歇过，始终喋喋不休地提及当初的事情。

杜尔米来送一次饭，就能听见一段他的呓语。次数多了，他甚至都对那一次的航程了如指掌了。

现在，霍克仍在讲述。

“……我们先是看见了一个尖角。是了，一个尖锐的角，动的角。可那个时候呢？那个时候我们以为那是岛上的一座山。山尖当然就是那么尖锐的，郁郁葱葱。是因为祂活得太久，所以连祂的角上都长了葱郁的植吗？

“十分鲜亮的植，绿的。所以我们就以为，我们也能如同这些植一样，在那座岛上活下去。但不对、不对……我们只活了一儿，但不是完全活下来。不对、不对，是祂诅咒了我们。

“我们去了那座岛，可是我们能吃什么呢？我们别无选择。岛上只有那些东西，那些植都生长在祂的血之中，所以我们也吃了祂的血与。

“我记得有一天我醒过来，望见船长的嘴角有一抹血。他说那是他不小心，但是不对，绝对不是……他吃了！他吃了！”

船长？真的假的？难在木偶现之前，朱利安·邓莫尔就已经有问题了？又或者，这才是木偶能够直接取代船长份的原因？

杜尔米竖着耳朵听着，磨磨蹭蹭地将饭盆放下来。

门内的霍克似乎听见了饭盆与地板磕碰的声音。他突然一静，随后，他用那非常正常、符合他往日形象的声线与语气问：“杜尔米？”

杜尔米却没有回答。

“我知是你！”霍克严厉地训斥他，“可你难是疯了吗？你居然听从他们的想法，却不愿意聆听我的告诫？我才是手长，我才是领航员！”

在他疯狂的大脑之中，他已经兼任了手长与领航员的职务。他或许始终对自己竞选领航员失败的事情耿耿于怀，所以连疯狂都不能阻止他的野心。

杜尔米叹了一气。

在霍克第一次察觉到杜尔米的现的时候，杜尔米还以为他正常起来了。但并不是。他的记忆好像现了混与重叠。他记得不少事情，偶尔甚至嘀嘀咕咕地说起船上生活的注意事项，好像正在迎接一位客人。

可那些知识、信息已经在他的大脑中搅和成了一团。

有一次他嘻嘻哈哈地说：“迎！迎来到白橡木号，迎来到——这座岛！”

他同样会用那尖利的、愤恨的语气说：“是我救了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是我从卡明手里救了他，我为此差失去了一条手臂！可他却没有选择我来当领航员，一定、一定是他疯了！裘德本不！”

曾经肃穆负责的手长变成了这副模样，杜尔米实在觉得心情复杂。即便他们离开中轴、即便这样的疯狂褪去，但疯狂残留的痕迹，是否仍旧会影响他们的一生呢？

船上理层的态度已经十分微妙了。

现在的领航员裘德·亚历山大，甚至从未对霍克的事情表达任何态度；他或许是不跟一个疯计较，可既然人们都已经认定霍克是一个疯，那么霍克恐怕就不可能重新当回手长了。

杜尔米沉默地往回走。他听闻疯们的呓语，呢喃细碎、谵妄痴语。这些疯已经几个月没有走这个狭窄的船舱，人们也已经几个月没有见到他们的情况，连船医都不愿意踏足这里。

他们真的还活着吗？杜尔米偶尔会这么想。并不是每一天饭盆里的那些都会消失，或许某一天他们已经死了，是他们死后苏醒的亡灵在吞咽那些绝非味的。

“还有三天。”

杜尔米走回学徒那边之后，伯纳德对他说。

这其实是一句安。三天之后，他们就要离开中轴；也就是说，理论上讲，三天之后，杜尔米就不需要来送饭了。

但是杜尔米同样知晓，假如这样的疯狂是一疾病，那么恢复与痊愈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杜尔米不认为这些疯在离开中轴之后就能一下好起来。

其实人们都知。只是他们不愿意这么说。

他们情愿每天站在甲板上对着枯燥的森罗海发呆，也不愿意设想，就在他们脚下数米远的地方，有他们疯狂的同类正凝望着昔日惨痛而无法挽回的血腥景象。

所以最后，杜尔米只是耸了耸肩，然后朝着自己的两个朋友笑了一下。

他们一个挨着一个往外走。

肯小声对杜尔米说：“杜尔米，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杜尔米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困惑地说：“什么？为什么要羡慕我？”

“你还是很轻松的样。我羡慕你这样的心态。”

杜尔米心想，他又能怎么样呢？外域比中轴还要疯狂一万倍，他也只能让自己看开。他盯着自己的朋友，想到这家伙晚上变成的鱼睛——就这么啪一下，就完了。

于是他语气古怪地说：“别羡慕我，肯。应该是我羡慕你。”

“什么？”

杜尔米幽幽说：“我羡慕你每天晚上都能睡觉。”

肯抓抓发，不太好意思地憨笑着说：“我的睡眠质量确实不错。”

杜尔米：“……”

他憋了三秒钟，愣是没能说一句反驳的话，于是气呼呼地跑远了。

肯困惑地对伯纳德说：“杜尔米生气了？”

伯纳德朝着杜尔米远去的背影望了一，然后叹说：“唉，别跟那孩一般见识。”虽然他也没比杜尔米大多少岁，“咱们亲的小杜尔米，毕竟还是个年轻人啊！”

肯皱了皱脸。要他说，杜尔米和伯纳德都奇奇怪怪的。

杜尔米三两步就回了甲板，正巧遇到了正在楼梯等待的迈尔斯。

在霍克疯狂之后，自然需要一个手来替代他的岗位。可正式手们都不愿意承担这个职务，因为他们认为，疯狂的手长好像将这样的疯狂也继承给了这个职务本。

理层中也有暂且清闲的，可手长的职务又有许多细枝末节，若非长时间了解手的工作，那恐怕很难胜任这个职务。

最后，他们挑中了迈尔斯·弗朗索瓦。

这个昔日黑船的翻译，已经在白橡木号上当了几个月的手学徒，又跟正式手们混熟了，知晓手的日常工作。他又是个资历厚、见多识广的海员，所以这手长的工作竟也像模像样地下来了。

“结束了？”迈尔斯问，“他们的情况怎么样？”

“不怎么样。”杜尔米回答，“我觉得他们需要回到陆地，找个医生好好治疗。”

迈尔斯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现了一刹那复杂的波动。杜尔米没明白他的想法，用一带着儿琢磨与好奇的神望着他。

迈尔斯瞥他一，知晓这个小年轻又开始了不合时宜的好奇。不过他还是提了一句：“他们没这个机会。”

“什么？”

“请医生。”

“为什么？”

“他们没有钱。”

杜尔米微怔。

“你以为愉群岛是什么的？绝大分手都贪恋那一瞬的愉，而不会思考未来的路。到三十岁、四十岁，他们差不多也可以领受死亡了，因为常年在海上奔波已经耗空了他们的。”

“……那，船上的理层呢？”

“他们的情况好一些，因为他们至少有一些聪明的脑。但你以为谁都像朱利安·邓莫尔那么幸运？能得到他人馈赠的一艘大船，又攒了钱买了两艘小船，组成了一个船队，成为一名船长……人们将这当成一个传说，而不是一条路。”

迈尔斯脸上了一个冷笑。

“所以，如果这群疯里还有谁可能痊愈，那也就只有霍克了，毕竟他有一儿钱。可那个家伙都说了什么？你应该都听见了。他即便痊愈，也不可能再回到白橡木号了。难咱们现在的领航员先生，就情愿跟他继续一起工作吗？正常人都知怎么选。”

杜尔米觉得这话真刺耳，但这就是现实。

“或许，等我们抵达雾兰的那一天，就是白橡木号分崩离析的一天。我是不明白船长先生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航。该死，我就不该选这艘船。现在，我们甚至可以开始考虑，等一切结束之后该如何返回谢兰了。”

迈尔斯骂了一句，然后掉往回走。

“……迈尔斯。”杜尔米却突然叫住了他。

“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