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得以逃脱，事后躲在人群中假装事不关己，对吗？

“可要死哪一个, 是怎么选定的呢？是时空意志随机选定的, 还是两个人互相谦让, 或者互相争斗选定的？

“我们应该查查公司里谁跟小李关系比较密, 比如男朋友、闺、领导, 当然仇人也是有可能的……

“顾问, 你觉得我们两个之间要选谁死比较好？

“顾问？”

曲灿在这儿分析了半天, 终于发现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乐正奉的回应了。

他又连喊了几声乐正奉的名字，竟然只听到了自己的回声。

回声？为什么会有回声？

黑暗中, 曲灿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顿时察觉到问题所在——

虽然三号储藏间的面积大的, 但是因为囤放了很多杂, 所以显得很仄, 过也很狭小，基本上只能容纳一人穿行。然而现在这里空旷得奇, 四走动也无碍，伸手上下左右地摸索，也什么都摸不到，理应是柜、桌和墙的地方，都只是一片虚空。

曲灿脚下绕了上百步，没有遇到任何阻拦。黑暗吞没了他的视野，放大了他的听力，他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呼声、心声和说话声，却听不到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声音。

很显然，这里本不是三号储藏室，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到了一个未知的地方。

曲灿骤然冒个疑惑：自己不是在跟随乐正奉的视角找回第二次循环的记忆吗？怎么此刻全然无法知乐正奉的情况，反而有临其境的觉？现在是跟第二次循环中的自己意识相通了吗？他连接不了乐正奉的意识，只能跟自己的意识合并同类项？

他隐隐觉得，这段黑暗中的记忆片段就像是刻录在碟片里的内容，表面上看不什么，但当他试图读取的时候，就会自动代当时的经历与想法。或许乐正奉那边也是，他在回忆到这分的时候，读取来的是另外的内容。

意识层面受到了影响，是不是就说明，下他的所见所闻，都是此营造的幻觉？

好吧，对付幻觉，他也算有经验——

曲灿在这片虚无的黑暗中行走，很快迷失了方向。起初他还能数着自己的步数，试图在心里勾勒一条路线，探寻这块区域的边界。但很快，每一步都变得毫无意义，觉像是走去了，又像是原地踏步。

时间也变得粘稠而怪异，一秒被拉长成了一年，一年又可能坍缩成一瞬。

浑浑噩噩中，他逐渐分不清现实与幻觉，甚至怀疑起自己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无数的记忆碎片朝他涌来：被激光切碎的同事、咖啡机上的字条、被小李蹬掉的跟鞋、童悦袋里的珍珠萼，唐总转动钥匙的手指……

我是谷旭？

又有其他的碎片冲走了之前的画面：夜小镇上拦车的霸总、尺素画的安神符、雷涵令人羡慕的肌、乔建国毫无排版可言的PPT，靳会长给他的续约合同、还有乐正奉那句“自己的人，当然要自己护着”……

我是曲灿？

正当他在认知的泥沼中越陷越时，黑暗蓦地亮起了微弱、摇曳的光，像是遥远的烛火。那是唯一的指引，他不由自主地被引过去。

光慢慢汇聚起来，亮度变得更。

他听见了光发的声音。

那不是正常的说话声，也不是任何他所熟悉的语言，而是一单调、急促、有节奏的诵，音节破碎且重复，声量忽忽低，简直像是某不知所谓的Rap。

明明听不懂的词句，可随着光斑越来越大，那意念行注到了他的意识里。

他们在唱：“赞……唯一……光与暗……吞噬……供奉祭品……永恒的神……永恒的神……永恒的神永恒的神永恒的神……”

那声音层层叠叠，汇成令人目眩的洪。

曲灿觉自己被持续不断的祝祷声所包围，似乎在被他们供养，听习惯了，倒是觉得有很好的眠作用。

不知过了多久，他还在孤独地走着。

直到信仰在无数个日月回中，凝固成光耀四野的一刹。

那让他昏昏睡的祝祷Rap突然变得清晰可闻，如撞的钟声般振聋发聩，待他回过神来，竟发现那光斑亮得刺，几乎要吞没整个黑暗。

他被温的光芒笼罩。

穿过一无形的界限，周遭的压迫陡然卸去。

他听到了其他的声音，一声清亮、尖锐、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啼哭。

那是婴儿新生的声音……来自他自己。

视角奇异地下沉、收缩。他到自己被柔的布料包裹着，视线模糊不清，只有晃动的光影和朦胧的人脸廓。

有力的臂膀环抱着他。

那个被供奉的“神明”，此刻成了一个只能依赖他人存活的婴儿。

他住到了一座大宅里，准确地说，是大宅后山的石室中，这里很宽敞，也很温，石上刻满了无法破译的扭曲符文，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草垫和织。

每天都有穿着糙袍的人们前来祭拜他。

他们的面孔模糊不清，只有一双双睛闪烁着狂而虔诚的光芒。这些人来到这里，纷纷跪倒，拜伏，额贴着地面。日复一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数量越来越多，直至挤满了整间石室，又挤满了山前的大宅。

曲灿觉到自己被喂、清洗、拭，享受着无微不至的照顾，当然最重要的，就是受到那些人的祭拜。

幸好，他们不再像他生前那样癫狂地唱，而是换成了一低沉的嗡嗡声，像在念经，更像是安抚孩童睡的白噪音。

时光在这样的状态里是非线的，似乎没过多久，他就长成了少年。

在这里，他从未到饥饿或不适，甚至没有任何望与忧愁，像是被呵护在心编织的摇篮里，理所应当地受到人们的敬仰。

从那些信徒的中，他知自己是特别的，是被守护的“唯一幸存的神”，这个份如同不灭的印记，烙在他的心里，就连他自己都相信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有一个声音频繁地现在他耳边。

它说：“不要靠近，不要窥视，远离终结一切的渊。”

刚开始他以为是某个信徒的胡言语，但后来他发现，这并不是信徒的祝祷。这声音每次现，都伴随着一本能的颤栗。而且它现得越来越频繁，声量也越来越响亮，甚至盖过了那些层层叠叠的诵声，如同一下下有力的敲击，叩在他的神魂上。

“不要靠近，不要窥视，远离终结一切的渊。”

“不要靠近！”

“不要窥视！”

“远离终结一切的渊！”

渊？什么渊？它在哪里？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自我意志越来越清晰，这个被反复调的禁令，反而像一颗埋的，在他空白而无忧的心里悄悄破土发芽，长了蓬的藤蔓。

那些供奉者从未提起过“渊”。

他的世界不小，前面的大宅和这间石室他都可以畅游，可他的世界也很小，在这个区域外，哪怕是这座山的其他地方，他都没有去玩过。

对曲灿而言，渊是一个未知，也是一个执念。

是这片极小的天地中，唯一的裂。

终于有一天，在那个声音近乎严厉的警告后，一前所未有的冲动主宰了他。